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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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小敬搖搖頭,伸手把帷帽重新戴到檀棋頭上。這個放肆動作讓檀棋嚇了一跳,差點喊出來。她下意識要躲,張小敬卻抓住她的胳膊,咧嘴笑道:「不成,這個計劃不合我的口味。」 檀棋有點氣惱,想甩開他的手,可那只手好似火鉗一樣,讓她根本掙脫不開。她只能壓低嗓子用氣聲吼道:「你想讓公子的努力白費嗎?」 「不,只是不習慣讓女人代我送死罷了。」張小敬一臉認真。 檀棋放棄了掙扎,不甘心地瞪著張小敬:「好個君子,那你打算怎麼離開?」張小敬豎起指頭晃了晃,笑了:「正好我有一個讓所有人都安全離開的辦法。」 牢房外頭的衛兵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,他們很羡慕有機會參加首日燈會的同僚。不過上元燈會要足足持續三天,今天輪值完,明天就能出去樂和一下了。守衛們正聊到興頭上,忽然一個人聳了聳鼻子:「哪裡在燒飯?煙都飄到這裡來了。」 很快周圍一圈的人都聞到了,大家循味道低頭一看,赫然發現濃煙是從牢房大門間的縫隙湧出來的。他們連忙咣咣咣敲門,想弄清楚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。 可門是趙參軍親手從裡面閂住的,除非有撞木,否則從外面沒法開。眼看煙火越發濃厚,甚至隱隱還能看到火苗,衛兵們登時急了。右驍衛的屋殿坐落很密集,又都是木制建築,只要有點明火,就可能蔓延一片。 牢房前一片混亂,有人說趕緊去提水,有人說應該想辦法打開門,還有的說最好先稟報上峰,然後被人吼說上峰不就在裡頭嗎!每個人都不知所措。 好在沒過多久,大門從裡面被猛然推開。先是一團濃煙撲出,隨即趙參軍和其他三個人灰頭土臉地跑了出來,狼狽不堪……等等!三個?衛兵們再仔細一看,那個囚犯居然也在其中,身上鎖鏈五花大綁,被趙參軍牽在身後。只是黑煙彌漫,看不太清細節。 趙參軍一出來,就氣急敗壞地嚷道:「裡頭燭盞碰燃了稻草,快叫人來救火,不能讓火勢蔓延開來!」他是在場職銜最高者,他一發話,衛兵們立刻穩定了軍心。趙參軍一扯那囚犯,邊往外走邊喊:「這個重要人犯我先轉移到安全地方,你們趕緊鳴鑼示警!」 話音剛落,牢房裡的火光驟然一亮。那熊熊的火頭,洶湧地撲向兩側廂房。衛兵們沒料到這次火勢如此兇猛,再顧不得其他,四處找撲火的器械。不少人心裡都在稱讚參軍英明,及時把人犯弄出來,萬一真燒死在裡頭,把門的人都要倒霉。 很快走水鑼響起,一撥撥的士兵往裡面跑去,腳步紛亂。而那火勢越發兇猛,灰煙四處彌散,所有人都捂住口鼻,咳嗽著低頭前行。趙參軍一行逆著人流朝外走去,煙氣繚繞中,完全沒人留意他們。 趙參軍走在前面,面色僵硬鐵青。那囚犯雖然身上掛著鎖鏈,右手卻沒受到束縛,緊握著什麼東西,始終沒離開趙參軍的背心。檀棋和姚汝能在後面緊跟著,心中又驚又佩。 他們萬萬沒想到,張小敬居然一把火把整個牢房給點了。 他們兩個想的主意,都是如何遮掩身形低調行事;而張小敬卻截然相反,身形藏不住,不要緊,鬧出一個更大的事轉移視線。 這辦法簡單粗暴,可卻偏偏以力破巧。別說檀棋和姚汝能,就是李泌也沒這麼狠辣的魄力,為了救一個人,居然燒了整個右驍衛。 「只是這麼一鬧,公子接下來的麻煩,只怕會更多。」 檀棋暗自歎息了一聲,對前頭那傢伙卻沒多少怨憤。畢竟他是為了不讓自己犧牲,才會選擇這種方式。這登徒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檀棋抬眼看向張小敬,可他的背影卻在黑煙遮掩下模糊不清。 很快這一行人回到趙參軍的房間。進了門,趙參軍一屁股坐到茵毯上,臉色鐵青。張小敬抖落掉身上的鎖鏈,笑道:「閣下配合得不錯。接下來,還得幫我找一身衣服。」趙參軍知道多說無益,沉默著起身打開櫃子,翻出一套備用的八品常服。 張小敬也不避人,大剌剌地把衣服換好,正欲出門。趙參軍忽然把他叫住:「你就這麼走啦?」三人回頭,不知他什麼意思。趙參軍一歪腦袋,指指自己脖頸:「行行好,往這兒來一下吧,我能少擔點責任。」張小敬大笑:「誠如遵命。」然後立起手掌用力敲了一記,趙參軍登時心滿意足地暈厥過去。 三人沒敢多逗留,離開房間後直奔外面。此時火勢越來越大,整個右驍衛的留守人員都被驚動,四處都能聽見有人喊「走水!走水!」。在這混亂中,根本沒人理會這幾個人。他們大搖大擺沿著走廊前行,一路順順當當走到重門。 只要過了重門,就算是逃出了生天。姚汝能和檀棋不由得長長舒了一口氣,剛才那段時間不長,可實在太煎熬了,他們迫不及待要喘息一下。 就在這時,一個披甲男子從走廊另外一端迎面跑過來,可能也是急著趕去救火。右驍衛的走廊很狹窄,只能容兩人並肩而行。三人只好提前側身避讓。光線昏暗,看不清對方的臉龐,姚汝能在轉身時無意瞥到那男子的肩甲旁有兩條白絛,急忙想對其他兩人示警,可已經晚了。 那男子與張小敬身子交錯時,恰好四目相對,頓時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 是崔器。 這事說來也巧。崔器把張小敬抓來右驍衛之後,一直沒走。他知道自己在靖安司肯定待不下去了,急於跟右驍衛的長官談談安置和待遇。可幾位長官都外出了,他只好忐忑不安地等在房間裡。剛才走水的銅鑼響起,他覺得不能幹坐著,想出來表現一下,沒想到一出門居然碰到熟人。 崔器這個人雖然怯懦,反應卻是一流,第一時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。他毫不猶豫地疾退三步,抽刀的同時,扯起喉嚨大喊:「重犯逃脫!」 張小敬的反應也不慢,他向前一躍,直接用手肘猛地去頂崔器的小腹。電光石火之間,兩人過了數招。他們都是軍中打法,剛猛直接,一時間打了個旗鼓相當。可惜張小敬能壓制崔器的動作,卻無暇去封他的嘴。 崔器從未想過要迅速擊倒張小敬,只需要拖時間。他一邊打一邊大喊,沒過一會兒,重門的衛兵就被驚動,朝這邊沖過來。這一隊足有十幾個人,個個全副武裝,就是給張小敬三頭六臂也解決不了。 姚汝能和檀棋痛苦地閉上眼睛,眼看克服了重重困難,居然壞在了最後一步,真是功敗垂成。 崔器覺得對方差不多要束手就擒,動作緩了下來。他突然注意到張小敬的唇邊,居然露出一抹獰笑,心知不好。這傢伙一露出這樣的笑容,必然有事發生。崔器急忙後退,以防他暴起發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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