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
六〇


  姚汝能一驚,張小敬的上司是縣尉,那可是從八品下的官員,以下犯上,難怪是死罪。他又追問為什麼殺上司,檀棋搖頭說不知道。姚汝能大為奇怪。根據他的觀察,張小敬這個人心思深沉,不像是那種衝動性子——退一萬步講,就算張小敬有心殺縣尉,憑他的手段,怎麼會被人抓個正著?

  「不,不會這麼簡單,這背後一定有別的事。」姚汝能搖頭。

  「哼,他一個無聊的登徒子,能有什麼事?」檀棋一直記恨著他看自己的放肆眼神。

  就在這時,趙參軍回來了,兩人連忙斂起聲息。趙參軍一臉無奈:「這事,有點難辦哪。」檀棋清眉一皺:「怎麼回事?」

  趙參軍道:「若是尋常人犯,我做主就成。但這個人犯乃是甘將軍親自下令拘拿,還用了大印,按規矩,得有他的簽押准許……這件事,尊主人應該交代過貴使吧?」說到這裡,他雙眼透出一絲疑惑。

  按說李相派使者來提人,應該先跟甘將軍通氣,讓他出具份文書或信物。這兩位只有一塊意味不明的李花白玉,於是趙參軍有點起疑。

  檀棋反應極快,昂起下巴,擺出一臉不悅:「此事涉及朝廷機密,主人不欲聲張。你落到簽押文書裡,是唯恐天下人都不知道嗎?」

 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趙參軍嚇得一哆嗦:「豈敢,豈敢,可右驍衛行的是軍法,在下也無權提人哪。」他見檀棋面露不快,眼珠一轉:「將軍如今正在外面巡城,不如兩位把貴主人的信物給我,我派個腿快的親信出去,不出半個時辰,定能從他那裡討來簽押。」

  趙參軍這麼說,既是回緩,也是試探。如果是真的李相使者,應該不會畏懼與將軍對質。

  檀棋哪敢去找將軍,連忙提高了聲調:「我家主人要此人有急用,片刻耽擱不得。誤了大事,你可願負這個責任?」她故意不說右驍衛,只盯著趙參軍這個人追打,把壓力全壓在他身上。

  趙參軍汗如雨下,可就是不肯鬆口。

  局面一下僵住了,檀棋心中開始焦灼。她一直保持著姿態高壓,是怕趙參軍回過神來會看出破綻。眼看情況朝著最惡劣的方向滑落,檀棋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,讓劇痛鎮定心神,方才開口道:「這樣好了,你帶我們進去看看,主人有幾句話要問他。」

  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,既不違背軍令,也能對使者有個交代。趙參軍沒權限帶人出來,但帶人進去看還是可以的。於是他松了口氣,跟看守交代了幾句,打開了庫房大門。

  檀棋在進入前,輕輕咳了一聲。姚汝能瞥了一眼,看到她舉起右手,從左臂的臂釧之間抽出一方手帕來,擦了擦嘴邊。這個平淡無奇的動作,讓姚汝能的動作微微一僵,旋即眼神淩厲起來。

  這個動作表示,乙計劃也不能用了,必須要採用丙計劃——這個計劃,不是出自李泌或姚汝能之手,而是檀棋自己提出來的。

  三人跟著守衛邁入庫房,先聞到一股陳腐的稻草霉味。屋內昏暗,光照幾乎看不見。地上散亂地擺著一大堆竹席和甲胄散件,角落擱著幾個破舊箱子,貼牆角一字排開七八個木制的縛人架。

  幾條交錯的烏頭鐵鍊,把一個人牢牢縛在其中一具木架子上,正是張小敬。

  張小敬還是爬出水渠時的樣子,髮髻濕散,衣襟上猶帶水痕和焦痕。看來右驍衛把他抓進來以後,還沒顧上嚴刑拷打。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,發現來的人居然是檀棋和姚汝能,獨眼精光一閃。

  「喏,就是這人。」趙參軍說。

  檀棋道:「我要代主人問他幾句話,不知方便否?」趙參軍會意,立刻吩咐守衛都出去,本來自己也要離開,檀棋卻說:「趙參軍是自己人,不必避開。」這話聽得他心中竊喜,把門從裡面閂住。

  牢房大門一關,屋子裡立刻變得更黑。這裡本來是庫房,只留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,門上也沒有觀察孔,只要門一關,連外頭的衛兵都沒法看到裡面的動靜。

  趙參軍嫌這裡太黑,俯身去摸旁邊的燭臺。姚汝能湊過去說我來打火吧。趙參軍沒多想,把燭臺遞了過去。沒想到姚汝能沒摸出火鐮,反而拔出一把鐵尺,對著他後腦勺狠狠敲去。

  趙參軍悶哼一聲,僕倒在地。那燭臺被姚汝能一手接住,沒發出任何響動。

  姚汝能把趙參軍嘴裡塞了麻核,然後把耳朵貼在門上謹慎地聽外頭動靜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比了個手勢,表示衛兵沒被驚動。

  檀棋快走幾步到張小敬面前,低聲道:「公子讓我來救你。」張小敬咧開嘴笑道:「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救我的,還不到藏弓烹狗的時候嘛。」

  檀棋沒理會他的譏諷,開始解胸前的袍扣。張小敬一呆:「這是什麼意思?要給我留種?」檀棋面色漲紅,恨恨地低聲啐了他一口:「登徒子!狗嘴吐不出象牙!」一跺腳,轉身去了角落。

  姚汝能趕緊走過來:「張都尉,你這太唐突了,檀棋姑娘也是冒了大風險才混進來的。」他一邊埋怨,一邊抽出汗巾裹在鐵鍊銜接處,悄無聲息地把張小敬從縛人架上解下來。

  張小敬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,內心頗為感慨。要知道,擅闖皇城內衛還劫走囚犯,這擱在平時可是驚天大案。

  李泌為了救他,居然會做到這地步?

  不過張小敬並沒多少感激之情。那位年輕的司丞大人這麼做,絕非出於道義,只怕是局勢又發生變化,急需借重張小敬的幫助。

  不過當務之急,是如何出去。

  這兩個雛兒顯然是冒充了什麼人的身份,混了進來,但關鍵在於,他們打算怎麼把自己從右驍衛弄出去。

  張小敬轉過頭去,看到那邊檀棋已經把錦袍脫下,擱在旁邊的箱頂,正在把帷帽周圍一圈的薄紗拆下來。那句輕佻的話真把她氣著了,於是張小敬知趣地沒有湊過去,耐心在原地等待。

  檀棋氣鼓鼓地把帷帽處置完,然後和錦袍一起扔給張小敬,冷冷道:「穿上。」張小敬一摸帷帽,發現裡面換了一圈厚紗。它和原來的薄紗顏色一樣,可支數更加稠密。戴上這個,只要把面紗垂下來,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臉。

  張小敬立刻明白了他們的打算。

  自己和檀棋個頭相差不多,披上錦袍和帷帽,大搖大擺離開,外人根本想不到袍子裡的人已經調包了。

  張小敬手捏帽檐,眯眼看向檀棋:「好一個李代桃僵之計。可這樣一來,豈不是要把你獨自扔在這虎穴裡?」這個計劃最重要的一點,就是檀棋必須要代替張小敬留下來。因為離開牢房的人數必須對得上,守衛才不會起疑心。

  檀棋看也不看他:「這不需要你操心,公子自會來救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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