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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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知張小敬壓根沒去追擊,而是站在原地,用更大的嗓門吼道:「旅賁軍劫獄!!」 崔器臉色「唰」地就變了。他身披旅賁軍甲,而張小敬穿的是右驍衛的常服,那些右驍衛士兵第一反應會幫誰,根本不用想。 崔器急忙回頭,要開口解釋,可整件事太複雜,兩三句話講不清楚。那些士兵哪管這些,上來三四個人就把崔器給按住了。張小敬三人趁機越過他們,朝重門跑去。 崔器不敢反抗,只能反復嚷著那個人是冒充的。終於有士兵聽出不對,想攔住張小敬問個究竟,誰知張小敬右手一揚,一大片白石灰粉漫天飛舞,附近的幾個士兵痛苦不堪地捂住眼睛蹲了下去。 這是在庫房牆角刮下來的石灰粉,張小敬臨走前弄了一包揣在懷裡,果然派上了用場。姚汝能站在一旁看著,覺得張小敬簡直就是妖人,每到絕境,總能從匪夷所思的角度突破。他甚至懷疑,就算不用他和檀棋冒險進來,這傢伙一樣有辦法脫逃。 趁著這個難得的空當,三人硬生生突破了重圍,發足狂奔。檀棋跑在最前,她感覺自己從來沒這麼用力跑過,肺裡幾乎要炸開來。前方重門已經在望,門上懸掛的弓矢也看得清楚。 不過十幾步距離,再無任何阻礙。她調動出全部力氣,第一個沖出重門,可在下一個瞬間,卻一下呆立在原地。後面姚汝能和張小敬刹不住腳,差點撞到她的背上。 他們兩人沒有問她為何突然停步,因為眼前已經有了答案。 衛署外面,幾十騎豹騎飛馳而至,黑壓壓的一片如同陰雲席捲,密集低沉的馬蹄聲敲擊著地面。他們三個沖出重門的瞬間,豹騎也剛好沖過來。這些訓練有素的騎兵迅速勒住韁繩,把重門圍成一個半圓。馬腿林立,長刀高擎,還有拉緊弓弦的聲音從後排傳來。 他們三個背靠重門而立,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。就算張小敬是天王轉世,面對這種陣容也沒任何辦法。 檀棋渾身發抖,雙腿幾乎站不住。她不懼犧牲,可在距離成功最近的地方死去,卻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。張小敬伸出一隻手,按在她的肩膀上。這次檀棋沒有躲閃,他的手掌十分熾熱,熱力一直透入檀棋的身體,把恐懼一點點化掉。 「剛才在牢房裡,在下說話唐突,還請姑娘恕罪則個。」大敵當前,張小敬卻說了這麼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 挑這麼一個時機道歉,檀棋一時不知該原諒他,還是罵回去。 在他們身後,崔器和守衛們從衛署裡氣急敗壞地趕出來,一看豹騎把張小敬堵在了門口,大喜過望。他最怕的,就是這個危險的傢伙重獲自由。現在豹騎雲集,說明將軍親至,那傢伙肯定跑不了了。他掂著一副縛索,心裡琢磨著怎麼把張小敬牢牢按住,可轉念一想,這會不會搶了將軍的風頭?又猶豫著把縛索放下,看看形勢再說。 就在這時,半圓中間的騎兵「唰」地分開兩側,一位身材高大、器宇軒昂的方面將軍緩緩騎馬走了過來,他一手挽著韁繩,一手拿著馬鞭,不急不慢地一直走到重門前才停住。姚汝能認出來,這正是右驍衛將軍甘守誠。 甘守誠的坐騎是來自西域的神駿,他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三個甕中的獵物,並沒有立刻下令拘捕。他玩著手裡的鞭梢,雙眼從這幾個人的臉部掃到腳面,再掃到重門,眼神裡忽然透著幾絲遺憾——那種讓獵物在開弓前的一瞬間跑掉的遺憾。 衛署後頭的黑煙越發濃重,甘守誠卻在馬上陷入沉思。 重門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沒人知道這位被燒了衛署的將軍,會如何處置這些凶徒,大家都在等待。終於,甘守誠緩緩抬起了右手,面無表情。豹騎們知道將軍要發佈命令了,馬蹄一陣躁動。 甘守誠的手沒有用力揮下,而是向兩側快速地扇動。這是一個明白無誤的命令:讓路。騎兵們不解其意,但軍令如山,他們立刻讓出了一條向外的通道。 無論是張小敬等三人還是崔器,都不知將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不過甘守誠無意解釋,他再一次重複了手勢,然後把目光轉向皇城之外的一個方向,冷冷地哼了一聲。 姚汝能最先反應過來,那是靖安司距離皇城最近的一處望樓。 如夢初醒的張小敬攙扶起癱軟的檀棋,和姚汝能一起沿著通道離開。兩邊的騎兵虎視眈眈,只要主帥一下令,他們就會把這三個凶徒撕成碎片。可惜一直到他們徹底離開視線,將軍都沒做任何表示。 崔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揮舞著手臂,以為將軍的命令發錯了。可任憑他如何催促,右驍衛的士兵都無動於衷。崔器一屁股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從今天早上開始,一直在做錯誤的決定,持續至今。 甘守誠的目光在這個可憐蟲身上停留片刻,淡淡地下了一道命令。崔器一陣錯愕,臉上浮現出說不出是欣喜還是震驚的表情。 王韞秀覺得這一天簡直糟透了。 她先遭遇了一場車禍,然後被人挾持著到處跑,還有個兇惡的傢伙試圖要殺自己。如今她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肮髒的柴房之中,雙手被緊縛,嘴裡還被無禮地塞進一個麻核。 王韞秀在心裡已經詛咒了無數次,這些天殺的蟲狗到底是誰?他們不知道我是王忠嗣的女兒嗎? 不幸的是,看起來他們確實不知道。柴房裡一直沒人來,她也喊不出聲音,只能這麼孤零零地躺在地上。地板很涼,王韞秀的身子很快就凍得瑟瑟發抖,細嫩的手腕被繩子磨得生疼,車禍的後遺症讓腦袋暈乎乎的。她從未受過這種委屈,掙扎了一陣,筋疲力盡,轉而默默流淚,很快眼淚也流幹了,只好一臉呆滯地望著房梁,祈望噩夢快快醒來。 就在王韞秀覺得自己油盡燈枯時,門板一響,有人走進了柴房。 她勉強抬起頭,眼前是一張陌生的方臉,額頭很大,面白須短,穿著一襲官樣青袍。王韞秀記得在自己家裡,經常見到這樣穿著的人來往,每一個都對父親畢恭畢敬。 這樣的下等人,也敢對我無禮?一團怒氣在王韞秀的胸中蓄積。她認定眼前這傢伙就是始作俑者,怒氣衝衝地想要開口怒駡,可麻核卻牢牢地阻擋在口中,無數話語,都化為嗚嗚的雜音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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