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
五九


  「好,我們走吧。」檀棋強壓下不安,在姚汝能的伴隨下,走入右驍衛的重門。

  守衛沒想到這會兒還有訪客,警惕地斜過長戟。姚汝能上前一步,手裡的腰牌一揚:「我們是來衛裡辦事的。」就要往裡邁。守衛連忙持戟擋住:「本署關防緊要,無交魚袋者不得入內,還請恕罪。」那腰牌銀光閃閃,守衛不明底細,所以說話很客氣。

  姚汝能道:「我們已經與趙參軍約好了,有要事相談。」

  「請問貴客名諱?」

  「居平康。」

  守衛回身去翻檢廊下掛著的一串門籍竹片,嘩啦嘩啦找了一通,回復道:「這裡並沒有貴客的門籍。」姚汝能面露困惑:「不會吧,趙參軍明明已經跟我們約好,你再找找?」守衛耐著性子又翻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

  姚汝能臉色一沉:「這麼重要的事,怎麼連門籍都沒事先準備好?你是怎麼做的事!」守衛有些緊張:「這裡只負責關防,每日更換門籍是倉曹的人。」姚汝能怒道:「我不管你們右驍衛內部什麼折騰,別耽誤我們的時間!」說完就要往裡硬闖。

  幾名守衛一下都緊張起來,橫戟的橫戟,拔刀的拔刀。檀棋忽然發聲道:「莫亂來。」姚汝能這才悻悻停住腳步,退到重門之外,扔過來一片名刺:「好,好,我們不進去,你把趙參軍叫出來。」

  守衛暗自松了口氣,倉曹的黑鍋他們可不願意背。對方肯鬆口再好不過,趕緊把話傳進去別給自己惹事。於是他撿起名刺,跑進去回稟,過不多時,匆匆趕出來一位胖胖的青衫官員。

  這位官員一臉莫名其妙,不知哪兒來了這麼兩位客人。不過他到了重門口這麼一打量,連忙拱手唱一個喏,態度客客氣氣。

  前面這個年輕護衛也就罷了,他身後那個女人,帷帽薄紗,還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錦袍。雖然如今天氣,還穿這麼厚的錦袍有些怪異,但這身裝扮價值可不菲。

  趙參軍想得很明白,有資格進這皇城的人,非富即貴;敢站在右驍衛門口點名要參軍出迎的人,更是手眼通天。他區區一個八品官,可不能輕易得罪權貴。

  「華燈將上,兩位到此有何貴幹?」

  檀棋沒有揭開帷帽,而是直接遞過去一塊玉珮。趙參軍先是一愣,趕緊接住。這玉珮有巴掌大小,雕成一簇李花形狀。李花色白,白玉剔透,兩者結合得渾然天成,簡直巧奪天工。

  玉質上乘,更難得的是這手藝。趙參軍握著這李花玉珮,一時不知所措。檀棋道:「趙七郎,我家主人是想來接走一個人。」

  趙參軍聽這個年輕女人,居然一口叫出自己排行,再低頭看那塊李花玉珮和「居平康」的名刺,眼神忽然激動起來:「尊駕……莫非來自平康坊?」帷帽上的薄紗一顫,卻未作聲。趙參軍登時會意,把玉珮還回去,然後畢恭畢敬地把兩人迎入署內。

  守衛正要遞上門簿做登記,趙參軍大手一揮,把他趕開。

  他們穿過長長的廊道,來到一處待客用的靜室。趙參軍把門關好,方才回身笑道:「沒想到下官賤名,也能入尊主人法眼。」

  「呵呵,主人說過,趙七郎的《棠棣集》中有風骨,惜乎不顯。」

  趙參軍的臉上都樂出花了,他曾經附庸風雅,刊了一本詩集,不過只有親友之間送送,沒想到那一位居然也讀過。他受寵若驚,連忙抖擻精神:「不知右相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薄紗後的檀棋發出一聲不滿,趙參軍連忙改了口:「尊主,尊主。不知尊主此番遣貴使到此,要接誰走?」檀棋道:「張小敬。」趙參軍一怔,姚汝能補充道:「就是半個時辰前你們抓來的那個人。」

  西市那一場混亂,趙參軍聽說了,也知道抓回來一個人。可他沒想到,這事居然連右相也驚動了。

  「這,可是朝廷要犯呀……」趙參軍雖不明白這背後的複雜情勢,可至少知道這人干係重大。檀棋道:「此人叫張小敬,本就是我家主人與你們右驍衛安排的。要不然,怎麼會給靖安司的知會文牘上連名字也不留?」

  她的語氣從容,平淡卻中帶著一絲高門上府的矜持與自傲。

  趙參軍一聽這話,思忖片刻,右手輕輕一捶左手手心,表情恍然:「原來……竟是如此!」檀棋和姚汝能兩人心中同時一松:「成了。」

  這個乙計劃,是讓檀棋冒充李林甫的家養婢,混入右驍衛接走張小敬。整個計劃的核心,乃是在那一封右驍衛發給靖安司的文書。

  拘捕張小敬,是李林甫暗中授意右驍衛所為,所以文書中只說「拘拿相關人等徹查」等字眼,不寫名字。這樣李相可以不露痕跡地把人帶走,靖安司想上門討要,右驍衛隨便換另外一個人便可搪塞過去——我們只拘拿了相關人等,可從來沒說過拘拿的是你找的那一位嘛。

  李泌深諳這些文牘上的文字遊戲,便反過來設法利用。既然你們只能偷偷提人,不欲聲張,我就先行一步,冒充你們把人劫走。

  那一塊玉珮,其實是李亨送給李泌的禮物。李花寓意宗室李姓。恰好這三個人都姓李,用來冒充李林甫的信物,全無破綻,實得瞞天過海之妙。

  所以檀棋一亮出李花玉珮和「居平康」的化名,趙參軍便先入為主,認為來人是李相所遣。再加上對方一口道出靖安司的文書細節,趙參軍更不虞有他,立刻「想通」了:哦,原來李相和本衛有著秘密合作,這是來提人啦。

  這一連串暗示看似僥倖,實在是靖安司「大案牘術」殫精竭慮的成果。

  檀棋見時機成熟,便催促道:「眼看燈會將至,還請參軍儘快帶我們去提人。」趙參軍一想到能和李相搭上關係,身子骨都飄了,忙不迭地答應。

  趙參軍帶著兩人往衛署深處走。這裡廂廊、內室、廳庫之間環環相套,四通八達,若沒人帶一定會迷路。走過一個轉角,迎面走來一隊軍士。趙參軍突然停住腳步,輕輕「哎」了一聲。檀棋和姚汝能的心跳登時漏跳半拍,以為出了什麼紕漏。姚汝能把手探向腰間,那裡藏著一把鐵尺。

  不料趙參軍諂媚道:「再往前頭走,路暗簷低,怕貴使的帷帽有妨礙,還請多加小心。」檀棋松了一口氣,隔著一層薄紗,在這麼窄的通道裡走路確實不方便。她把帷帽的薄紗掀下來,露出一張絕色容顏。

  趙參軍驚訝於她的容貌,又不敢多看,連忙轉過身去。傳說李相沉溺聲色,姬侍盈房,連這麼一個家養的奴婢都如此漂亮。他心中既存了來人是李相使者的定見,什麼細節都會往上聯想,越發篤定無疑。

  他們一直走到一處小院,方才停住。這裡說是院子,其實和室內也差不多,四周皆被臨近大屋的寬簷所遮,顯得逼仄昏暗。在院子盡頭是兩扇箍鐵大門,五六名守衛站在院子入口處。

  據趙參軍介紹,右驍衛本身並無專門的監牢。這箍鐵大門後頭是個庫房,平時儲物,此時安排了守衛,顯然是臨時充作牢房,用來羈押要犯。

  趙參軍先走過去,隔著柵欄跟衛兵嘀咕了幾句,還不時回頭朝這邊看過來。

  姚汝能注意到檀棋的袖口微微發抖,讓一個弱女子來劫獄,畢竟還是太勉強了。這個計劃到底是倉促之間的急就章,中間尚有許多不確定環節,要靠一點運氣。

  「被發現也不打緊。大不了直接打進去,把張都尉搶出來。」姚汝能眼望前方,手握鐵尺,語氣裡多了一分張小敬式的兇狠。

  檀棋為了擺脫緊張,壓低聲音問道:「你為何對那個登徒子如此上心?」

  檀棋對張小敬並無好感,來這裡純粹是因為公子,所以她不太理解,姚汝能為何主動請纓蹈此險地。姚汝能道:「他是英雄,不該被如此對待。劫獄這件事是違反法度的,但這是一件正確的事。」

  「他真的是為闔城百姓著想?沒打算趁機逃走?」檀棋好奇地反問。

  姚汝能似是受到侮辱般皺起眉頭:「張都尉若想脫走,這長安城裡可沒人能攔住他。」

  檀棋歎道:「公子也是,初次跟他見面,就敢委以重任。我真不明白,明明是一個殺了自己上司的暴徒,你們怎麼就這麼信賴?」姚汝能一直對張小敬的罪名很好奇,一聽這話,連忙追問道:「姑娘知道他是因何入獄的?」

  「公子略微提過,說是他殺了自己上司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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