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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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元年後,突厥和大唐之間的貿易一直處於停頓狀態,但雙方的需求卻不會因此消失。精明的西域商人早就注意到了這其中的商機,悄悄地建立起了一條中轉商路。他們從草原收購毛皮牲畜,以西域貨物的名義運入長安,再從長安運出綢帛茶鹽,輾轉運去草原。不少長安的胡賈大商號,都與突厥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 李泌調來了近五年來所有進出長安的商隊過所,重點核查羊皮、牛筋、泥鹽、鐵器這四宗貨品的入出量。前兩者是草原特產,後兩者是草原急需,哪幾個商號經手的貨量越大,說明與突厥人的聯繫越緊密——對靖安司來說,這意味著曹破延找上其門的可能性就越大。 這是張小敬在臨走前跟李泌定下的辦法。 在往常,這些統計數字,得讓戶部忙上幾天才能有結果。但現在時間比珠玉還寶貴,這些各部調來的案牘高手只好拼出命去,算籌差點都不夠用了。 李泌雖然沒參與具體事務,但他背著手,一直在書案之間來回踱步,仿佛一位國子監的老夫子。過了一陣,他掃了一眼殿角水鐘,然後又煩躁地搖了搖頭,轉回到沙盤前。 「檀棋,你覺得張小敬這個人如何?」李泌忽然問。 檀棋正在把望樓最新的通報擺在沙盤上,聽到李泌發問,不由得厭惡地聳了聳鼻子:「相由心生,我看他就是一個粗陋的登徒子,真不知道公子你為何把前程押在一個死囚身上。」 檀棋是漢胡混血,鼻樑高聳,瞳孔有淡淡的琥珀色。她是李泌的家生婢,母親是小勃律人,從小在李家長大,聰慧有識,所以最得李泌信任,說起話來很隨便。 聽到檀棋的問話,李泌用指頭敲了敲桌面:「太宗在法場救下李衛公時,曾有一句聖訓:使功不如使過。太宗能用李衛公,我為何不能駕馭此人?」 檀棋撇撇嘴:「他哪裡配和李衛公比。」 「我看他一直在偷看你,你可不要做紅拂啊。」 「……呃。」檀棋面色一紅,話登時接不下去了,狠狠地剜了他一眼。李泌哈哈大笑,疲勞稍去,忽然又輕輕歎息一聲:「你若知道他的來歷,就不會這麼說了。」 「難道還是羅刹鬼轉世不成?」檀棋撇撇嘴。 李泌道:「那是在開元二十三年,突厥突騎施部的蘇祿可汗作亂,圍攻安西的撥換城。當時在撥換城北三十里,有一處烽燧堡城,駐軍二百二十人。他們據堡而守,硬生生頂住了突厥大軍九天。等到北庭都護蓋嘉運率軍趕到,城中只活下來三個人,但大纛始終不倒——張小敬,就是倖存的三人之一。」 檀棋用衣袖掩住嘴唇驚訝,光從這幾句不帶渲染的描述中,都能嗅到一股慘烈的血腥味道。 「張小敬歸國敘功,授勳飛騎尉,在兵部只要打熬幾年,便能釋褐為官,前途無量。可惜他與上峰起了齟齬,只得解甲除籍,轉了萬年縣的不良帥,一任就是九年。半年前,他因為殺死自己上司而入獄。」 檀棋倒吸一口涼氣,不良帥的上司,豈不就是萬年縣的縣尉?下殺上,吏殺官,那可是不義之罪,唐律中不得赦宥的十惡之一。 「為什麼他會殺死自己上司?」她問。不過李泌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,檀棋知道公子的脾氣,不該說的絕不會說,於是換了一個問題: 「公子你為什麼會選這麼危險的傢伙?」 李泌抬起手掌,猛然在虛空一抓:「只有最危險的傢伙,才能完成最艱巨的任務。長安城現在危如累卵,非得下一服至烈至剛的猛藥不可。」 檀棋歎道:「公子的眼光,檀棋從不懷疑。只是周圍的人會怎麼想?賀監又會怎麼想?還有宮裡那位……公子為了那一位,可是往自己身上加了太多負擔。」 她太瞭解大唐朝廷了。靖安司這種地方,就是個天然的靶子。哪怕有一點點錯漏,執掌者就要面臨無數明槍暗箭。 李泌把拂塵橫在臂彎,眼神堅毅:「為他也罷,為黎民百姓也罷,這長安城,總要有人去守護——除我之外,誰又能有這心智和膽量?我雖是修道之人,亦有濟世之心。這份苦心,不必所有人都知道。」 這時徐賓捏著一張紙匆匆跑過來,口中高喊:「名單出來了!」 徐賓他們完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,居然真的在兩刻之內匯總出了數字。名單上有七八個名字,都是這五年來四類貨物出入量比較大的胡商,依量排名。 李泌只是簡單地掃了一眼名單,立刻說:「傳望……不行,望樓轉譯太慢——張小敬現在何處?」檀棋知道公子已經進入任事狀態,收起談笑,指著沙盤道:「西市第二十字街北曲巷前,姚汝能和他在一起。」 在沙盤上,代表張小敬的是一枚孤零零的灰色人俑,和代表旅賁軍的朱陶俑、代表突厥狼衛的黑陶俑不一樣。 「用快馬,把這份名單給他送去。」李泌吩咐。 廊下即配有快馬,騎手隨時待命,專門用來傳遞內容複雜的消息。名單被飛快地捲入一個小魚筒內,騎手往袖管裡一插,一夾馬鐙,應聲而出,馬蹄聲迅速遠去。 與此同時,大嗓門的通傳跑入殿中,與快馬恰好擦肩而過。 「報,賀監返回。」他肺活量十足,唱起名來氣完神足。 李泌眉頭一皺,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這可不太尋常。他看了檀棋一眼,後者會意,月杖一打,把代表張小敬的那枚灰色陶俑從沙盤撥開。 通傳把另外剛送到的幾份文書也一併交過來,這都需要李泌最先過目簽收。他且看且簽,突然眉頭一挑,從中拿出一份,隨手交給了旁邊一個小吏,低聲交代了幾句。 李泌剛剛吩咐完,賀老頭子匆匆邁入殿內,劈頭第一句就問道: 「長源,你居然任用了一個死囚?」 聞染拍掉手裡的蠟渣,把父親的牌位擺了擺,然後輕歎了一聲:「今天可是上元節啊,真的要走嗎?」 屋子裡沒有人,她只是在自言自語。 剛才有人送來一個口信,口信裡有一個獨特的暗號,她知道這是恩公發來的。 口信說讓她立刻離開長安,但卻沒提具體是什麼事。這讓聞染有些為難。自從父親死後,她毅然接過這間香鋪的招牌,一個人咬著牙慘淡經營。憑著幾分倔強和執著,現在她的生意已頗有起色。上元節各處都要用香,正是賺錢的好時機,若是自己現在離開,可要少賺不少錢呢。 但這是恩公的命令,聞染不能不聽。若非恩公,去年聞家早就家破人亡。父親生前曾反復叮囑,讓她一定對恩公言聽計從。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,把行囊整理好,順便抬頭看了眼牆上的貨牌。木牌密密麻麻,每一塊都代表了一份沉甸甸的訂單。聞染識字不多,不會寫賬本,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記生意。她看到,其中一塊木牌寫了個「王」字,旁邊點了十二個粉色墨點。 這是安仁坊王節度家的大小姐,訂了十二封極品降神芸香,預定今日送到。 聞染兩道淡淡的蛾眉皺了起來。這份訂單,對聞記香鋪可是至關重要。那位小姐對自家的合香愛不釋手,一直想要幾封新的。若把她哄高興了,日後自己在整個高門女眷的圈子都會打響名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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