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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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厥早在貞觀年間已一蹶不振,西突厥在顯慶年後也分崩離析,只剩下幾個小部族在草原上時反時歸。至於留在長安的突厥人,已完全歸化。除了俘虜、使節和赴京朝覲的酋長們,長安不聞突厥之名已經許多年了。 「不如把你的人叫過來問問,也許他們知道呢。」張小敬堅持。 店主只得吩咐夥計們過來,一個一個詢問有無和突厥人有接觸,結果自然都是否。張小敬揮手讓他們散了,繼續問道:「那麼你知道西市誰家裡有長安坊圖?」 店主一聽,連忙搖頭:「別家有沒有不知道,反正我沒有。」他又補充了一句:「這有違大唐律令,形如謀反,誰敢私藏?」 張小敬收起刀來,退後一步:「實話好教你知,最近有幾個突厥人潛入長安,想在上元節鬧事,如今只缺一張長安坊圖。你沒收藏就最好,不然朝廷事後查出誰家私藏了坊圖,那可是潑天大禍。」 店主這才明白,為何這個官差辦事如此急吼吼的,原來還有這一層因果。他直起身子,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:「小老雖只一介商賈,也有報效朝廷之心,不知那幾個突厥人什麼形狀什麼來歷,小老也好幫忙探聽。」 張小敬冷冷道:「不必了,若見到可疑之人,及時報官便是——對了,此事是朝廷機密,不可說與旁人。」 「自然,自然。」店主連聲答應,剛要吩咐奴婢端來幾瓶琉脂淨膏子給幾位抹手,一抬頭,兩人已經離去。店主見他們走了,雙腮贅肉一斂,喚來一個心腹小廝,耳語了幾句。 張小敬等人離開玉真坊,在曲巷口對面的一處旗幌下站定,對姚汝能道:「你記下剛才坊內所有夥計的面孔了麼?」 姚汝能點點頭。 張小敬道:「你仔細盯著玉真坊前後門,有什麼可疑的人出來,讓西市署的不良人綴上去,看他們進了哪家商號,記下名字。」 姚汝能這才恍然大悟,張小敬是在敲山震虎。剛才那麼一鬧,店主必然心中驚駭,趕緊去提醒那些私繪了坊圖的商家——這樣一來,只消盯住玉真坊的使者,便可知道誰藏有坊圖。有了店家主動帶路,這比一家一家去盤問省事多了。 這種做法看似粗暴,卻最省力氣。姚汝能看向張小敬的眼神都變了,不是積年老吏,可想不出來這招,分寸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處。 「您怎麼知道玉真坊有問題?」姚汝能好學地問道。 張小敬面無表情地回答:「隨便選的。這西市豪商裡,身家清白的可不太多。」 姚汝能「噝」了一聲:「……萬一猜錯了呢?」 「那整個長安城就會完蛋。」 「……」 姚汝能以為這是張都尉在開玩笑,可對方臉上殊無笑意。 姚汝能是京畿岐州人氏,家中世代都是捕盜之吏,父親、伯父先後死于賊事。後來朝廷垂恩,破格把他拔擢到長安為吏。所以他臨行前發下過誓言,一定要在長安城做個讓惡人聞風喪膽的幹吏,才不辱家門。 張小敬幹了九年不良帥,整個萬年縣都服服帖帖的,這在姚汝能看來,簡直是一個最完美的偶像。他出發之前暗自激勵自己,一定要從這位老前輩身上多學點東西,說不定未來也能當上不良帥甚至縣尉。沒想到這一位張都尉,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。 姚汝能想像中的捕盜老手,應該正氣凜然,像一把陌刀似的鋒芒四射,賊盜為之束手。可這位張都尉,行事說話都透著一股邪勁,具體哪兒不對說不上來,總之是隱隱帶著來自黑暗面的不安氣息。他忽然想起李泌臨行前的叮囑:「對此人遠觀即可,不可近交。」不由得心中一凜。 這時張小敬忽然問道:「你做捕吏沒多久吧?」 「啊?對的,三個月零八天。」姚汝能回答。 「那我問你,做捕吏該當如何行事?」 「自然是疾惡如仇!」 張小敬惋惜地搖了搖頭:「那在這個城裡可活不了太久。」 姚汝能站起身來:「我敬重您是前輩,也欽佩您的手段,可您別打算用這種言辭嚇跑我。我會繼續履行職責協助您,同時上報一切可疑動向,除非您把我殺死。」 面對這個軸人,張小敬也有些無奈。他比了個隨便你的手勢,什麼都沒說。 不良人們這時已經慢慢聚攏過來,姚汝能交代了幾句,忽然想到一個細節,回頭問道:「張都尉,倉促之間,人手有限,那些商號平時進出的人那麼多,該怎麼盯梢才好?」 「只盯胡人。這種事,他們不會信任外族。」張小敬毫不猶豫地回答。 其實大唐從來不以血統而論,長安城漢胡混雜,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員多的是。即使是靖安司的屬員裡,也頗有幾個精通算學、熟知行商的胡吏。不過夷夏之防這種論調,總會有人偶爾在心裡嘀咕。 「涉及胡人,要不要跟西市署報備一下……」姚汝能剛提出點意見,就立刻被張小敬不客氣地打斷: 「我現在需要的是手和腳,不是一張嘴!」 姚汝能不敢耽擱,領命而去。靖安司並沒有自己的不良人,不良人都是從各坊各署就近徵調,需要花點時間。 張小敬站在旗幌下,雙手抱臂一動不動,表情凝滯,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。此時太陽已快行至天頂,時間正像渭水一樣飛快地流逝著。他的獨眼一直望向遠處的望樓。望樓上一片平靜,尚無任何旗幟揮舞。 他等待的另外一個消息,至今還沒有動靜。 與西市一坊之隔的靖安司,此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。 所有的書吏都埋首於無數卷帙之間,殿中只聽見卷軸被展開的唰唰聲。 僕役們一刻不停地從外面抱來更多卷宗,堆在書吏案前。為了提高效率,他們會提前把卷軸展開,鋪在一個簡易的竹插架上。這樣書吏可以直接瀏覽內容,不必在展卷上浪費時間。 每位書吏都配發了三具插架:一架用來展卷,一架用來瀏覽,一架用來卸卷,保證書吏在任何時候抬眼,都有現成的卷子可以閱讀。 他們必須在兩刻之內,完成一件既簡單又困難的工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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