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長安十二時辰 | 上頁 下頁
一四


  安仁坊在敦義坊的東北方向,隔著三條大道,距離不算特別遠。聞染心想,好歹把這份訂貨先送過去吧,再出城不遲。

  她主意既定,轉身取來芸香,放到一個竹紮的香架上,背出門去。聞染本想賃一匹騾子,可今天過節,附近腳鋪裡的牲口全被訂光了,加價都沒有,沒奈何,只能背著香架子一路走去。

  此時路上行旅頗多,她擠在人群中,勉強走到崇業坊,卻走不動了。這裡有一處玄都觀,達官貴人多來此進香,各色牛馬大車停在坊口,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老百姓只能暫時停下腳步,耐心等待。

  聞染安靜地站在隊伍裡,渾然未覺,在對面懷貞坊的坊角酒肆二樓,一道陰森森的視線越過寬街,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幾回。

  一個穿著淺青官袍的中年男子收回視線,緩緩舉起酒爵。他雙眼狹促,鼻尖挺而勾,一動嘴唇便會扯動鼻翼與眼瞼,好似一條蛇在臉皮之下游走。

  「那個女人,你們看見了嗎?」他啜了一口酒,淡淡問道。

  他身旁站著幾個錦袍少年,聽到詢問,紛紛點頭。

  中年男子怨毒地說道:「她和她爹去年那案子,搞得雞犬不寧,還枉送了一個縣尉的性命。今天既然讓我撞見了,可見是天意。此仇不報,別人會說我封大倫好欺負——你們一會兒,可得好好關照她一下。」

  錦袍少年們都哈哈笑了起來,眼神裡盡露淫邪。

  封大倫把酒爵放下:「你們儘管放手去做,張閻王在獄裡等死,這次誰也保不住她。」一提到這個名字,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懼意和恨意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,到底哪種情緒更濃烈些。為了驅散這種令人不快的情緒,他揮了揮手:

  「站著幹嗎?還不趕緊去做事?」

  錦袍少年們叉手告辭,噔噔噔地跑下樓去。

  聞染好不容易才從崇業坊的擁擠走出來,沿街走了一段。不知不覺中,她發現身邊多了幾個浮浪少年。這些少年個個衣著輕佻,袍襟開處,能看到脖頸下的幾縷深色文身。

  浮浪少年們開始只是在附近晃蕩,然後一個一個不動聲色地貼近,把其他行人排擠開。慢慢地,聞染的前後左右都被他們佔據。這些人彼此之間距離鬆散,卻連成一條堅不可摧的人牆,把她關在其中。

  聞染感覺有點不對,想往外沖。浮浪少年們嬉皮笑臉地擋住她,用肩膀和胳膊把她頂了回去。聞染惱怒地抓住其中一個人的胳膊,用力一扯,沒把人扯開,反倒把袍子給拽下來,露出兩條黝黑的胳膊。

  那個少年兩條胳膊上文著兩行猙獰的青字:「生不怕京兆府,死不懼閻羅王。」

  這,這是熊火幫的標記!這個幫派,是萬年縣一霸,豢養了數百個無賴閑漢,輕則尋釁滋事,重則殺人越貨,終日橫行街頭,肆意無忌。

  難道……這就是恩公口信裡提到的危險?聞染心想。可是她不明白,熊火幫的人,為何來找她的麻煩?

  聞染就像是落入了激流,完全身不由己,被人牆裹挾著,一路朝著北邊的偏僻地段而去。聞染倔強地咬著牙,眼睛不斷從人牆間隙朝外看去。她忽然眼前一亮,發現前頭坊角有一處武侯鋪,幾個武侯手持叉杆,正在鋪前閑坐。她猛然加速,撞開一個浮浪少年,跑向武侯鋪大聲呼救。

  武侯們聽見呼喊,紛紛拿起叉杆,可他們一看到姑娘身後十幾個雙臂文字的浮浪走過來,臉色都為之一變。為首的少年不慌不忙走過去,一拱手道:「家裡婆娘不聽管教,叫幾位爺見笑了。」說完從腰間解下幾吊錢送了過去。

  這話不盡不實,武侯們卻不欲多生是非,收了錢,一齊朝後退去。少年們嬉笑著,把絕望的聞染拽回到人牆裡。在前頭的路口,正停著一輛拱廂馬車,兩扇車窗被黑布罩著。浮浪少年們推推搡搡,把她扭送到車廂裡,然後又跳上去兩個人,把門從裡面關牢。

  馬車徐徐跑動起來,聞染在黑暗中十分驚慌,卻無處可逃。過不多時,忽然車外傳來一陣恢宏的鐘聲。這鐘聲很特別,宏闊中帶著點剔透的清音,一聽就來自濟度尼寺的紫金佛恩鐘。武則天曾在此出家,寺鐘系紫金所鑄,與其他寺廟的鐘聲頗有不同。

  這鐘聲,讓聞染忽然平靜下來。

  不是因為佛法無邊,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還未到徹底絕望之時。

  濟度尼寺位於安業坊內,聞染常來這裡送香,對附近路徑非常熟悉。她一聽到鐘聲,立刻就判斷出自己此時的位置——大概是在安業坊西側,距離本來要去的安仁坊很近,中間只隔著一條朱雀大街。

  朱雀大街是長安城最中間的南北大路,寬約百步,直通宮城。如果有機會跑上御用的馳道,說不定便能脫困。

  聞染這樣想著,背靠廂壁直起身子,她的手在黑暗中觸到地板縫隙裡一枚鬆動的鐵釘。

  她的性子,可從來不會輕易放棄。

  隨著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慘呼,曹破延身子猛然向前挑起,雙目赤紅。嘴裡的木棍差點被咬斷。

  一截黝黑的弩箭杆被竹匠手裡的尖刀挑了出來,鮮血淋漓。隨後他擱下刀,熟練地給傷口縫合、敷藥、包紮。

  「弩箭無頭,不會傷及性命,只是手肘幾個月用不得。」竹匠說,用水盆洗掉手裡的血水。曹破延額頭上沁滿了汗水,虛弱地點了點頭。

 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,一個面色陰鬱的男子走了進來。這男子是典型的突厥人相貌,有著一張皴裂叢生的狹長馬臉和兩條濃密的白眉。他穿著一件連地的素色絲綢長袍,風格既不類中土,也不似胡服,後頭還搭著一個戽鬥狀的兜帽。

  「右殺貴人。」曹破延和竹匠一起躬身做禮。

  右殺不是人名,而是突厥官位。王族分督諸部者,在東者稱左殺,在西者稱右殺,權柄極大。這麼大的一位人物,居然藏身于長安城內,若讓朝廷知道,定會是一場軒然大波。

  右殺掃了一眼曹破延的手肘傷口:「我剛剛得到確切消息,你帶來的十五位勇士,已經轉生了。」曹破延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羞愧地拿起旁邊的尖刀對準心口:「一切罪責都歸於屬下,願以死贖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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