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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


  「總……總之出大事了,老爺快隨我來。」

  說完和尚轉過身,歪歪斜斜在前面跑。顧難得管不得板子打傷的地方,趕緊跟著追。誰想到那和尚跑得飛快,顧難得一時跟不上。和尚跑出去一段,停下腳步回頭沖他招手,嘴裡喊著「快快,再晚出人命了。」顧難得只好強忍疼痛跟他跑。

  轉過三四條街,幾個巷子,來到一個街口。顧難得累得上下喘氣,加上沒吃飯,屁股和腿又痛,差點癱在地上。

  「到地方了?」顧難得問。和尚回答:「到……到了。」

  「究竟什麼事?」

  「老爺,我剛剛看到有個胖子。他……他拿著幾個包子在街邊吃!」

  「嗯嗯,吃包子,然後呢?」

  「一身的黃土布衣服。」

  「好,黃土布衣服,然後呢?他幹什麼了?」

  「他他他……」和尚湊近顧難得耳邊,顧難得也緊張起來,連忙把耳朵湊過去。和尚壓低聲音說:「他……他沒戴帽子。」

  「就這個?」

  「就這樣啊。」和尚一臉認真的點頭。

  「你大爺的!」顧難得氣壞了,府尹大人欺負自己,掌刑衙役欺負自己,如今連個瘋和尚也敢來消遣自己。

  「呼啦」一聲,顧難得伸手把腰刀抽出一半來。瘋和尚見機很快,抬腳一跳,就跳出三尺開外,踢踢踏踏地跑掉了,遠處隱隱還傳來哈哈的笑聲。

  顧難得剛想追上去,忽然聽到一陣人聲鼎沸,下意識地把頭轉了過去。

  此時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,天色昏沉沉的濕熱,路邊又沒幾棵樹,街面上並沒有幾個行人。顧難得站的位置是個丁字路口,路兩邊都是店鋪,幾個看店夥計在櫃上打瞌睡。

  街口拐角處有間布店,嘈雜聲正是從布店後面傳出來的。

  嘈雜聲越來越大,顧難得的瞳孔猛然收縮,只見一名穿著黃土布衣服的胖子,光頭沒戴帽子,嘴角流淌著口水,從店裡跑到街上。在胖子後面,幾名赤條條光著上身的壯漢,手拿棍棒,正在後面叫嚷著追,後面一個穿紫色綢布員外衫的男子捂著脖子跟出來,脖子上正淌血。

  眼看那胖子朝自己奔過來,顧難得心中也是一怔,想起那瘋和尚說的話。他雖然身上帶傷,畢竟是練武的行家,見胖子跑近了,側身閃在一邊,伸出左腳,一個掃堂腿踢向胖子。胖子正向前跑,這一腿正好掃在他膝蓋上,胖子當時就狗啃泥趴在地上。

  幾條後面追的大漢,掄起棍棒就打,其中那個身穿紫色員外衫、捂著脖子的男子,在一邊指揮,嘴裡還惡狠狠地叫著:「打!打!給我往死裡打!」

  顧難得怕打出人命,忙沖上來亮出捕快的腰牌:「臨安府捕快,都給我停,別打了。」

  見是官差,那個捂著脖子的男子忙叫眾人停手,來和顧難得解釋。

  「小人乃是這布店的少東家。這廝是小人店中夥計。今日小人看他精神不振,說了他兩句,也不知怎麼了,突然發起瘋來。小人上去呵斥他,他居然蹦起來,抱著老子……呃,不,抱著小人就咬了一口。就算老爺您不來,小人把他打了這一頓後,也要送去衙門口。」

  自稱少東家的男子一邊抱怨著,一邊伸著脖子。顧難得仔細觀看,果然有兩排清晰的牙印,還往外流著血。

  顧難得心中一怔:「我正愁沒處抓咬人的人犯,此人竟撞上門來,莫非那瘋和尚是故意引我來的?——可是他又如何未卜先知,知道這裡有個咬人的瘋子?」

  他正想著,眾夥計已經將地上縮成一團的胖子捆了起來,又用汗巾塞住嘴。顧難得問少東家:「你這傷確是他咬的?」少東家苦笑道:「怎會有假。」

  顧難得一點頭:「那甚好,你也同我走一趟罷。」那少東家有點怕見官,為難道:「這夥計吃我喝我,又傷了我,罪狀明明白白,何必還要我去?」

  顧難得不便和他說明白,便含糊道:「你是苦主,你不去,叫老爺如何審這官司?」少東家以為是顧難得要為難他,忙從袖子倆掏出一錠大銀子塞給顧難得:「小小孝敬不成敬意,老爺拿這二兩銀子買點茶葉喝……」

  顧難得「嘖」一聲,皺著眉頭推開銀子。少東家以為他嫌少,又往從懷裡掏出二兩,塞給過來,顧難得就順勢將四兩銀子都塞進袖管說:「你是這布店的少東家?」

  「正是。」

  「姓什麼?」

  「小人姓包。」

  顧難得又是一陣心驚。那瘋和尚果然沒一句事瞎說的,可不就是黃衣漢子吃包子麼?他沉下臉道:「你隨我去公堂走一趟。」少東家一聽就急了:「哎?怎麼還要去?」

  「去做個見證,府尹大人問問話,當堂就能放你回來。」顧難得已經下了決心,要把這包少東家扣押,只是怕他鬧起來,特地編了一套話來哄。

  正說著,他又聽見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,只見瘋和尚遠遠的又溜達過來,邊走邊回身用蒲扇朝後扇,身後一個穿著青衣長衫的男子,仿佛被蒲扇勾著,歪歪斜斜也跟著跑過來。顧難得定睛一看,正是自己外甥許仙。

  「許仙!?」

  「舅舅!」聽到顧難得叫自己名字,許仙如夢方醒。

  「你怎麼來了?」

  「不知道啊,我正說到街上逛逛想想事,這和尚從旁邊跳出來用扇子扇我,我就覺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了,不知道是不是遇到拍花子的……哎?和尚呢?」

  許仙正說著,左右一看,瘋和尚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。

  顧難得點點頭說:「看來這是遇到世外高人了。這瘋和尚引我們到一起,必有用意,你也隨我同去府衙吧。」

  「聽舅舅吩咐。」

  ***

  臨安府公堂之上,眾衙役位列兩班各執大板,齊聲高喊「威——武——」。聲音響震,震得房梁上的塵土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
  府尹大人居中坐在「明鏡高懸」的匾額下,背後是代表清正廉潔的獬豸壁畫,旁邊一身黑衣的王押司拿著白紙扇在給大人扇風。顧難得、許仙和包少東家一行人,還有被捆得像粽子的土黃衣服胖子,都在大堂的方格石板地上跪倒一片。

  府尹大人聽了事情緣由起末,臉上表情擰成一團。本來他就討厭麻煩事,誰知道鬧出王三一家神秘橫死事件,還和顧難得打了賭。誰知才到下午,顧難得竟然真的抓來人犯!

  自己輸了俸祿事小,臉面卻下不來台。現在人人都知道顧捕頭好手段,卻把他個府尹大人晾在那裡,只怕衙役私下裡要看他笑話。

  顧難得和少東家等人在下面講了一下案情,許仙也說了他對王三一家中毒的判斷。府尹大人坐在那裡,卻一直在想怎麼把這事壓住,免得鬧出大亂子。

  「大人,大人,您看如何處置?」

  顧難得看府尹大人一直沉默,忍不住叫了兩聲。府尹大人這才恍過神,一拍驚堂木:「這胖夥計咬少東家的事,本官已經知道了。既然牽扯許多其他事項,便先下獄收押,容我想想怎麼應對。」

  「大人,這案子只怕拖不得……」顧難得面帶憂慮。

  「呵呵,顧捕頭,你多慮了。這店夥糾紛,本官審理過無數,能有多大事?何必急於一時。」府尹心意已決,能拖一陣就拖一陣。

  顧難得朗聲道:「大人,打賭事小,只是這些案子怕是牽涉廣大,希望大人快快決斷。」

  見顧難得又說起打賭的事,府尹大人忙說「知道了,退堂退堂。」命人將包少東家和夥計二人都先收押,起身朝後堂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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