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白蛇疾聞錄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 |
|
|
|
「疑似蛇毒所至。」 「可有其他傷痕?」 「婦人屍脖頸部有劍傷、頭部炸裂,老者屍頭身分離,男屍一具、老婦人屍一具、兒童屍兩具,皆眉心貫穿。」 「六人何時死亡?」 「大約亥時一刻死亡。」 「等下!」顧難得聽到這裡,忍不住插嘴說:「怎麼會是亥時三刻死的?小人聽說發生變故趕到時,已是快過了子時三刻,中間相差將近一個時辰。如果按照屍檢結果,那我等豈不是見詐屍了?」 仵作抬起眼皮:「這屍檢的法子都是前代老仵作手把手教的,小人做這行二十多年,屍檢從沒走過眼,難道偏偏今日錯了?」 「好了好了,就是說,這一家應該都是被蛇毒毒死的,死亡時間是亥時一刻。後來顧捕頭趕到,不知何故毀傷屍身。本官分析的可對?」府尹大人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問仵作,但眼睛卻看著顧難得。 「大人英明。」仵作連忙叩頭。 「大人!」顧難得對府尹大人道:「王三一家絕不是亥時一刻死的,亥時三刻小人還眼睜睜看著他們活蹦亂跳。昨日除了我,王押司和楊捕頭也親眼得見,他們可以為我作證。」 府尹大人聽罷,鼻子裡「嗯?」的一聲,回頭望了王押司一眼,王押司趕緊陪著笑扇扇子,未置可否。又望了站在衙役中的楊捕頭,楊捕頭連忙低下頭。 府尹大人對顧難得說:「你看,他們都不清楚,你又何必堅持。王三一家是中蛇毒身亡,這端午節原本就是蛇蟲肆虐的日子,所以才要多飲雄黃酒。顧捕頭,你為何毀傷屍體,本官就不問了,想必是你們做捕頭的規矩,本官也不懂。」 「大人……」 「好了好了,此事到此為止,就算結案。顧捕頭,你留下填寫屍格,眾人隨我回府。」 說完這話,府尹大人甩甩肥大的袖子,從椅子上站起來,朝大門口停著的轎子走去。王押司和眾人緊隨其後。 跪在屍體旁的顧難得歎了口氣,隨口問仵作:「就只有這些嗎?」仵作想想說:「還有個小事忘記報了。」 「講!」 「六具屍身的不同位置,都有人牙齒咬過的痕跡。」 「咬過的痕跡?」顧難得覺得渾身一抖,他想起了這兩天陸續出現的街頭咬人事件,這恐怕是極重要的線索。 「你怎麼不早說!」顧難得訓斥了一句,起身要去叫住府尹大人。仵作一把摁住他的肩膀,小聲說:「顧捕頭,你這些年伺候大人算是白伺候了,這般不會看眼色高低?」 「哼,什麼眼色?」 「府尹大人顯然不想把事情搞大,你怎麼就那麼傻,非要爭個子丑寅卯來?你看人家王押司、楊捕頭,都比你聰明,知道什麼時候閉嘴。你現在難道還要和府尹大人爭不成?」 顧難得聽了仵作這番話,重新冷靜下來。是啊,這一任府尹大人,最怕的就是生亂,平時耳提面命,穩定為主,穩定為主。如今碰到這凶案,大人自然希望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 如今這案子已經結了。他個小小捕頭,難道還能讓府尹大人把說出來的話再吃回去?可是…… 顧難得猛然站起來,拉著他衣角的仵作沒料到顧難得力氣這般大,竟被拖了個趔趄,差點摔倒在地。 「大人且留步,小人有事稟報!」他大聲吼道。 突如其來的大嗓門,把正在為府尹大人掀轎簾的王押司嚇了一跳,手裡轎簾杆脫手,正打在屈身進轎的府尹大人頭上。府尹大人皺著眉頭瞪了王押司一眼,王押司嚇得連連後退。 府尹大人回過身,滿臉不悅地盯著顧難得,拉長聲調問:「嗯——還有什麼事啊?」 顧難得一咬牙,雙拳緊抱:「府尹大人!這案子有蹊蹺!」 不待別人插嘴,他連珠炮似的,將他近日接到的多起街頭咬人案件,和剛剛屍體上發現的牙印等等說了一遍。顧難得當眾說出這些事,心頭的大石頭一塊塊被搬開,圍觀府尹老爺的臉卻是越聽越白,旁邊的王押司臉乾脆越變越青。 等顧難得說完,府尹大人「哼」了一聲,接口問:「就是說,以你之見,這王三一家,可能是被什麼邪道人咬了,所以毒發變聲妖人的?」 「正是!」顧難得說:「大人如若不信,可以向王押司、楊捕頭詳加詢問,我外甥許仙夫婦,也親眼所見。」 「好好好,就當你說的是真的。可現在王三一家已然都死了,你又去何處找證據啊?」 「稟大人,之前來小人處報案者甚多,只要小心查訪,抓一兩個咬人的人犯,應該不是問題……」 「好!」府尹大人拍手打斷顧難得,說:「此事就交給你,今天之內,給我抓到個人犯,如若抓不到,我打你一百板子。」 說罷,府尹大人就要鑽轎子,顧難得聽說抓不到人打他板子,一時不忿,順口問:「老爺,那我若是抓到人犯呢?」 眾目睽睽之下,顧難得這句話頓時把府尹大人給將住了。府尹見周圍圍觀的群眾和手下都看著自己,感覺真是顏面掃地,氣得一咬牙說:「你要是今天抓到人,我這個月的俸祿都賞給你。」 顧難得躬身說:「那小人就謝大人恩賞了!」 「哼哼!」府尹大人冷笑一聲:「來人,先把這個顧難得拉下去,先著實打二十板子。」 「大……大人!你這是何意?」聽說要打板子,顧難得慌了。幾個五大三粗的差人沖上來就打掉顧難得的帽子,褪下中衣,兩人扣住手,一人起在腿上,將他摁倒在地,又有兩個掌刑衙役舉起隨身攜帶的毛竹板。 府尹大人冷笑著說:「權且算是給你的定錢,若是今日抓不到人,再補你剩下的八十板子。」 他手勢一壓,兩個掌刑衙役手中的毛竹板,狠狠打了下來…… *** 隨著幾聲開道的吆喝,府尹大人的綠呢大轎走得,圍觀群眾也都散去回家吃午飯,趴在地上的顧難得這才緩過來,一瘸一拐扶著牆從王三家出來。 兩個掌刑衙役和他平時關係不好,這回可算是逮到報仇機會。這一對毛竹板打得叫個狠,而且說是二十下,倆小子倆起碼打了三十下。王押司別看平時和自己吃吃喝喝,到關鍵時刻絲毫用不上,不但沒替自己說句話,連作證都不肯,果然人情涼薄。 時近中午,街上人沒幾個行人。顧難得拖著條傷腿走在青石板道上,屁股也火辣辣疼,想著掙扎去保安堂,和外甥要副治跌打損傷的膏藥貼貼。 正走著,只見遠處「踢踢踏踏」的,有個歪戴僧帽、手拿蒲扇、穿著破爛,看起來瘋瘋癲癲的髒和尚,踩著爛鞋跟的僧鞋,慌慌張張朝他跑過來。 「不……不好了!」和尚見到顧難得,遠遠就大聲叫起來:「老爺救命啊,出大事了!」 「出什麼事了?」顧難得問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