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白蛇疾聞錄 | 上頁 下頁
一六


  顧難得歎口氣,府尹大人明顯打算大事化小,可是那奇怪的瘟疫卻不等人。這兩位,只怕今晚都非常危險。

  他目前能做的,就是設法將兩人隔離,又讓手下人搜集了一些胖夥計和包少東家的唾液、血液,交給許仙。別的一時半會兒也沒什麼能做的了。

  顧難得邁步走到儀門外,看著府衙門口那副煊赫楹聯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:「忠心昭日月力革弊端上書北闕,正義滿乾坤嚴懲邪惡施法南衙。」,又想起府尹大人漫不經心的樣子,不禁連聲歎氣。

  正想著,肩膀忽然被人一拍。顧難得回頭一看,原來是王押司:「顧捕頭,今天那二十下板子,傷可還好?」

  顧難得想起在王三家,王押司不肯在府尹面前給他作證,便不大想理他:「小人不過是個捕頭,身子賤得很,哪敢勞動押司老爺問我的好。」

  王押司略帶尷尬:「哎呀,老顧,你我多少年交情,我能害你不成?老顧啊,你也做吏多年,怎麼就不會看老爺眼色呢?」

  「是是,我就是個整天外面瞎跑的臭腳巡,能和您這識文斷字的押司比?臨安城誰不知道您是半個府尹老爺,跺跺腳,這臨安城樓子都得晃三晃。」

  「老顧,你那麼說就欺心了。你在王三家非要和府尹大人對著幹,我沒在旁邊朝你搖頭擺手?我給你作證?大人當時正在火頭上,我要是給你作證,那就是二百板子,你一百,我一百。」

  王押司說到這裡,右手捏成拳頭,在胸口捶了兩下,又苦口婆心道:「衙門裡做事也幾十年了,老顧你脾氣也該改改,要不得吃多大虧?你那天在王三家救了我一命,這我記得,這份恩情,只要不麻煩,我肯定得回報你。」

  「麻煩就不回報了?」顧難得默默地在心裡反問一句,但沒說出口。

  王押司這番話,想想也是有理。這衙門裡人情本就涼薄,有了事都是各掃門前雪,也怨不得王押司。

  顧難得想起布店少東家塞給過自己銀子,便從懷裡掏出幾個小錠子,對王押司說:「老王,如果你還記得那天在王三救你命,幫我做件事。」

  「沒問題,老顧你說,只要不傷天害理,只要不有損朝廷利益,只要不牽命案黑幫……」

  「行了行了,別害怕,就是幫我做點小事。」顧難得沒好氣地喝道,「王押司您面子大,典獄司那邊幫我說合說合——布店少東家和夥計,這兩個人務必分開關押,不可令他們和其他犯人接觸,官差牢子也別去找他們麻煩。」

  「兄弟放心。」王押司見顧難得說得真誠,不禁也義氣沖頭:「這四兩銀子,我一分也不會留下,都散給典獄司的夥計們。你說什麼,我都讓他們照做就是。」

  這王押司,果然是個信人。他與顧難得告別之後,一刻不停直奔典獄司,叫來幾個相熟的小節級大牢子,將顧難得的話轉述一遍,然後掏出二兩銀子分給眾人。眾人見有王押司發話,又有銀子擺在面前,黑眼珠瞪著白銀子,沒有不答應的。

  王押司看老顧吩咐的事都辦到,自己也覺得還了大人情,揣著另外二兩銀子喝酒去了。眾位節級牢子有銀子拿,又看著王押司面子,自然對這兩人另眼相待,只等明天府尹大人處置。

  ***

  王押司白得了銀子,覺得這一天真是快活。與此同時,許仙卻陷入深深的苦惱。

  他從公堂回到家裡,繼續鑽研那十幾個培養盞,可是全無頭緒。許仙翻遍醫書,茶飯不思,連覺都不想睡了。出於醫生的直覺,許仙認為這件事絕不簡單,不儘快弄清楚,會出現大麻煩。

  他為了方便研究,索性把放在地下室的培養盞全搬進書房,可以隨時對照書來看。白素貞想幫忙,卻被許仙阻止。這是個麻煩活兒,不能磕不能碰,連先後次序都不能錯,最好不假手別人,哪怕是老婆都不成。

  白素貞看許仙這般焦慮,也跟著著急。可惜自己雖有千年道行,在這方面卻使不上力氣。

  作為一個家庭主婦,白素貞煩惱的時候,喜歡做家務。她把藥房大堂和臥室都掃了個乾淨,又將廚房的鍋鍋碗碗都刷了一遍,接著又提起水桶,拿著抹布進了許仙的書房。

  許仙此時在地下室忙碌搬運,書房裡沒人。白素貞一進門,赫然發現小青正站在書桌前吃桃子,邊吃還邊擺弄桌子上的培養盞。

  「小青!不是說了,你姐夫的書房不要隨便進嗎?平日裡連我都不大進的,你還動他東西,被知道了定要說你。」白素貞是好性子,申斥起人來也是慢聲細語的。

  「哼!又是姐夫。」小青啃了一大口桃子,嘴裡嘟嘟囔囔:「我不知道你喜歡他哪裡,傻傻笨笨的,我才不會喜歡這種凡人呢!」

  白素貞抿嘴笑道:「你啊,等你碰到喜歡的人,就知道了。什麼傻啊笨啊人啊妖啊,都不重要。你小孩子家家,哪裡會明白這些。」

  「小孩子?誰是小孩子。」小青嘟著嘴說:「我過了臘月就五百五十歲整了,姐夫不過二十五歲,也不知道誰是小孩子。」

  白素貞看說不過她,就拿抹布擦起書架來。小青見姐姐不理,便吃著桃子滿屋子溜達。忽然,她看到房梁上跑過一隻老鼠,扔掉手裡的桃核,變回碗口粗的一條青蛇,「嗖嗖嗖」幾聲就麻利地從柱子盤上房梁,去追那只老鼠。

  「小青,都說了不要沒事總現原形,就知道瞎玩。」白素貞在下面一邊幹活一邊叮囑她。

  沒想到小青聽見姐姐這麼說,倒更是來勁了。她盤在房梁上,左右遊動追老鼠,弄得房梁上的灰塵像下雨一樣落下來。

  白素貞這回真的有點動氣了,停下手裡的活,雙手叉腰對著房梁上喊:「你不幫忙也就罷了,還要弄下這許多灰塵,讓我怎麼打掃?再不下來,我就打你七寸了!」

  看姐姐說要打七寸,嚇得小青趕緊變回人形。可是她又不敢下來,跨坐在房梁上,嘟著嘴玩她剛抓到的那只老鼠。

  「你看看你,就知道給我搗亂,才擦的桌子又髒了。弄髒桌子事小,你知道這些培養盞有多重要?要是把灰塵弄進去可不得了……哎?」

  白素貞擦著擦著書桌,忽然停了下來,小心地端起一個培養盞看起來,培養盞上貼著「巳」字編號。

  坐在房梁上的小青不知白素貞在看什麼,培養盞裡的東西又被白素貞擋住看不到,很是好奇。她放了那只老鼠,輕輕落地,把下巴擱在白素貞左肩膀上,也好奇地看過來。

  「姐姐,你在看什麼啊?」

  白素貞見小青湊過來,就指著手裡的培養盞給她看。小青一看,只見培養盞裡清清的一汪水,深藍色碗底中的白色兔毫紋路清晰可辨。

  「這有啥可看的?」小青疑惑的問。

  「你看看那些培養盞。」白素貞讓小青自己看。

  小青朝桌子上的十幾個培養盞掃了一眼,意識到那些培養盞中的液體,都呈現深綠色的模樣。仔細聞聞,深綠色的盞裡都有股腥臊惡臭,白素貞手裡的盞,卻沒有任何味道。

  「這是……」小青疑惑的問。

  「你姐夫怕是找到能化解這古怪疫毒的方子了。」白素貞說。

  「姐夫好厲害!」這回,小青也忍不住有些佩服這個書呆子。在她心目中,化解疫毒的方子,比捉一百隻老鼠難上百倍。但她又覺得不甘心,便又補了一句:「什麼人都會有點優點,對吧?」

  「是誰在誇我?」

  許仙正抱著一大堆東西走進書房,小青見姐夫來了,癟癟嘴,一扭頭看去別的方向。許仙也不理睬她,徑直走到白素貞面前,說:「再幫我找幾個空瓷盞來,我方才去了趟府衙,拿到一個新疫者的血肉和體液,得分類觀察一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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