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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 父親去世後,我侄子也遷出村莊,搬到縣城定居。他偶爾還會回村裡去看看,我除清明節回去上墳,一次都不多回。這也是父親的遺囑之一:賣掉老宅,少跟這村莊往來。這一條我執行得堅決,不像另一條——還小瞎子一雙手——我只是心到為止,沒有真正花力氣去執行。話說回來,能不能執行是一回事,有沒有花功夫去執行又是一回事:我是沒有,心裡有時不免為此內疚。這也是阻遏我回村的原因之一,因為回去總會看到小瞎子,看到他我心裡就會被一種混亂的感覺填滿,不見則罷,眼不見為淨。客觀上,這邊的造紙廠因為人工和地皮成本的增加,都在往江西、安徽一帶遷轉,我的生意也在隨之往那邊轉移,家鄉這點小生意由我侄子代理,我完全可以放手不管。 父親去世多年後——應該是二〇〇八年夏天吧,有一天我正在QQ上跟朋友說事,忽見窗口彈出來一個叫「可憐蟲」的新人,直呼我名字,說有事找我,要我加他。我沒理他,心想知道我名字的人多著,誰知道誰,少囉唆為好,我也沒時間跟莫名其妙的人打字,除非經常交往的朋友。是朋友,請報上尊姓大名。 對方似乎懂我的心思,馬上發一條:「你爺爺講過,天大地大別自大。」爺爺在世時確實說過這話。看來這人一定是老家的,不是朋友,至少是鄉親。「鄉親面前自大不得的,即使你升到月亮上,你的祖宗還在他們腳下。」對方又敲出一行字。聽這話的腔調和理論,又是我爺爺的。爺爺生前給我留下很多類似的話,把著我做人行事。 「是哪位?」我加了對方,問他。 「猜猜看~」對方馬上給我回過來。 「是表哥嗎?」 「你可憐你表哥是不~看到可憐蟲的網名就想到他~」對方打字速度比我快,「你表哥在替人家養孩子~起早末(摸)黑在忙你的垃圾~哪有工夫上網~」從錯別字判斷,對方輸的是拼音,「再猜猜看~看你能不能猜著~」 我又猜四五次,都不對。 他很自信:「我肯定讓你猜一百次也猜不著~」 確實,我無論如何猜不著的,一百次猜不著,一千次也猜不著:他是小瞎子!那個雙手捧不住一隻飯碗的真正的可憐蟲,現在居然在鍵盤上可以跟我飆速度,我怎麼猜得著?正如漫天下著大雨,所有雨點都在往地上落,有一滴雨點卻在往天上飛,匪夷所思,任何人都猜不著的。 時代變了,連可憐人的形式和內容都變得花花綠綠,什麼計算機和網絡都有人送。網絡是村裡接通的,家家戶戶都布了線路,世界就在線裡頭。計算機是野路子送的,淘汰下來的臺式計算機,丟了是垃圾,送給小瞎子成了寶貝,天天搗鼓,廢寢忘食。他的手已經被廢幾十年,終於有一樣東西可以擺弄,而且這東西是那麼神奇,指頭戳著,等於張口說話,聯上網絡,可以跟全世界人對話。後來我發現,他QQ好友裡什麼人都有,從達芬奇到秦始皇,從杜十娘到伊麗莎白,從牛鬼蛇神到當紅明星,五花八門的網名,讓人眼花繚亂。他的QQ頭像是一隻舉著斷翅的嗷嗷待哺的企鵝,也許是對他現狀的某種暗示:手是廢的,肚皮是空的。 但他現在的精神世界是不會空虛的,因為有一堆人圍著他,頂著他。他把自己扮成一位出身算命世家、精通陰文的算命先生,跟這人聊生死,跟那人談得舍,說得頭頭是道,忙得不亦樂乎。他幾乎無時不刻不在網上出沒,像雇著幾個替身,什麼時間都在線上,什麼問題都能對答如流。生活摧殘了他,讓他過著活鬼一樣的生活,也讓他穿越了生死恐懼和世態炎涼,變得大徹大悟,笑傲江湖。他在網上人氣很高,人緣很好,眾星捧月的。他找到了自己的江湖,在虛擬的世界裡生龍活虎,活蹦亂跳。後來他把「可憐蟲」改為「可聯蟲」,又是對他新現狀的一種暗示:朋友遍天下,吃喝都不愁。據我侄子說,網上有給他捐錢的人,也有跟他網戀的人,其中有兩位婦女勇敢地從虛擬的世界跳出來,來村裡會他。雖然兩位都沒看中他,只開花不結果,但他一點不氣餒,傷心不喪氣。他相信一定會有下一個,最後一定會有一個留在他身邊,正如報紙上說的:網絡讓無數的人在希望中死去,在絕望中誕生。 從「可憐蟲」到「可聯蟲」,他時不時找我搭訕,我沒時間陪他閒聊,三言兩語應付過去。轉眼到冬天,一天我住在江西新餘的賓館裡,外面在下雪,約的人一時來不了賓館,我上網瀏覽新聞,他恰好又來搭訕我,時機對上,便跟他閒聊起來。聊著聊著,我心裡一個念頭醒來,敲下一行字,發過去—— 「我倒一直想問你,你想說就說,不想說也無所謂,就是當初你是怎麼看到上校肚皮上的字的?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這個雲譎波詭的夜晚,像矗立在城市中心廣場的雕塑一樣雄踞在我心底,多數時間我看不到它,卻總有某個時刻會冷不丁看到。 「很榮幸他瘋了~現在只有我才能回答這問題~」 「糾正你一下,這不叫榮幸,這叫不幸。」 「是的~他確實讓我夠不幸的~痛苦一生~但看他最後比我還不如~我至少腦筋沒有斷掉~他腦筋也斷了~我就不痛苦了~只有榮幸~」 「都年近花甲的人了,有點憐憫心好不好?」 「謝謝你憐憫我~但我不準備憐憫誰~我憐憫人就是窮人憐憫富人~沒資格~你有資格的~再次謝謝你憐憫過我~」 「不說這些好嗎?」 他不同意,繼續跟我瞎掰胡扯,大多是胡言、瞎話、髒話、風涼話。我威脅要下線,他才言歸正傳—— 「好吧~跟你說說那天夜裡的事吧~那天夜裡他把我們的酒都喝了~加上幾天沒好好睡覺~後來睡得跟頭豬似的~鼾打得比雷還響~我在他洗澡時已看到他肚皮上的字但沒看清內容~我看他睡得那麼死~只穿一條大褲衩~人又是捆著的~很誘惑我去偷看~我開門進去~先找了根棍子戳他~試他有沒有睡死~戳幾次都沒反應~知道是睡得死沉~我便靠上去~小心解開他褲帶~大褲衩一扒拉就下來~但沒想到裡面還穿著貼身內褲~不是三角褲~是那種內褲~緊身~高腰~腰線快到肚臍眼~要扒下它可沒有扒下那大褲衩那麼容易~可我還是去扒了~扒了也沒事~他還是沒反應~確實睡得很死~」 他說得錯別字連天又囉唆,這是我濾過一遍的。他告訴我,那天雖然有月光,但屋子裡還是黑,根本看不清字。好在他帶著手電筒,裝三節電池的那種,他一直捏在手裡,萬一上校醒過來,可以當傢伙打他。 「後來事情恰恰出在電筒上~三節頭的電筒雪亮~他好像對亮光特別敏感~我在照字時他突然醒過來~一腳把我踹翻在地上~他力氣大得你無法想像~嘩啦一下把綁住他的整部風車掀翻~風車把剛站起來的我又壓倒~沒等我從風車下鑽出來他已經從捆他的繩子裡掙脫出來~對我一番拳打腳踢~最後用腳踏著我審我~他問我看見了什麼~我說我沒看見什麼~老實說我雖然看到那句話~但時間很短~加上是繁體字~又是倒著寫的~有的字上還有疤痕~我確實沒看清那句話~至於箭頭兩邊的字我就根本沒注意到~我注意力全在那句話上~所以我真的什麼也沒看到~但他不相信~狠狠揍我~威脅我~一定要我說~可我就是說不出來~怎麼回憶都沒用~一片空白~但他就是不相信~後來他在牆上寫了一個繁體的「島」字讓我認~雖然我們不學繁體字~但這字我認得~因為街上有寫祖國寶島臺灣的標語~想不到就這原因~我認識這個「島」字~居然讓他對我起了殺心~以前我一直覺得這不可思議~那時我也不知道有個女漢奸叫「川島芳子」~我是上網後才知道這人的~川島芳子~是一個出名的大漢奸~」 這兒他說得尤為囉唆,首先他認定女漢奸就是川島芳子,然後他分析上校對他下手的原因,認為「川島芳子」四個字裡有三個簡體字,而且筆劃少,很容易一眼認下,唯一難認的是「島」字,上校發現他認得這個字後,便認定他已掌握這四個字。可以想像,即使小瞎子不知道這是個人名,但必定會說出去,私隱處刻字,多稀奇,稀奇就要炫耀;說出去後自有人會知道,這是個女漢奸的名字。一個女漢奸的名字刻在那私處,在那個大家政治嗅覺比狗鼻子靈的年代裡,這秘密像一顆炸彈,隨時可能被引爆,上校怎麼可能置之不管?必須把炸彈引線拆掉,否則他隨時可能粉身碎骨。 這個夜晚曾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噩夢和猜想裡,但這些細節和情節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。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,否則當初他哪需要胡扯什麼雞奸犯的瞎話,只要把女漢奸的名字捅出來——不管是不是川島芳子,都可以把上校釘死在漢奸的恥辱柱上。所以,現在我的問題是—— 「你明知道上校肚皮上的字跟雞奸犯無關,為什麼非要說他是雞奸犯?」 「因為你爹是雞奸犯~」 「放屁!」 「你不信是吧~告訴你~千真萬確~我要放一個屁~天打五雷轟我~」 像真吃到一個屁,我心裡又氣又惱,不理他。 過一會兒,他發過來一大段,當然又是囉裡囉唆加上一堆錯別字,需要我濾一遍—— 「你知道的~你爹是不叫的狗最會咬人~平時都經常出手打人~何況老子動了他的奶酪~我回到村裡後最怕見到他~我猜他一定會報復我~對我下手~卻想不到會下手那麼狠~手段那麼毒~他第一次欺負我是我出院回家後第三天~我第一次出門~煙癮發作想去小店買煙~剛拐入祠堂弄裡~他像個鬼一樣冒出來~把我揪住摜倒~拖到一堆狗屎前~按著我頭讓我吃了一嘴狗屎~第二次是讓我吃牛糞~他說他要把村裡所有牲口的屎糞都叫我吃個遍給瘋子(上校)報仇~嚇得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單獨出門~後來時間長了有點好了傷疤忘了痛~我又開始單獨出門~有一天他守在瘋子家院門後~我剛走到門口被他一把拖進院門~又拖進屋裡~我使勁搖頭怕他又灌我什麼屎糞~沒想到他扒下我褲子雞奸了我~這是第一次~」 以後儘管他時時防備,卻總是防不勝防,被一次次襲擊,嚇得他要死。他說得有鼻子有眼,看得我要吐,要關電腦,又忍不住要看—— 「那時我也不知道瘋子身上的字是有罪的~但我從你爹雞奸我這事上我懷疑那些字一定跟雞奸犯有關~我嘴不能說手不能寫~去說你爹的事哪說得清~而瘋子身上有字不止我一個人看到~是什麼字無人知~我便編出他是雞奸犯那些字~他是雞奸犯大家自然會想到你爹也是雞奸犯~村裡本來對他們就有這方面的傳聞~你爹以為我揭發不了他~沒想到我放了一個大招~這叫一箭雙雕~一石兩鳥~」隨後是一串又笑又哭的表情符號。 外面在下雪,四周一片寒冷,我心裡卻冒著火,咬著牙,把父親讓我給他找人看病的事說一通,一邊臭駡他一頓。試想,如果他這些鬼話可信,父親怎麼會讓我給他找人治病?以他的德行,手治好了,保證要打父親,甚至還可能寫狀子告父親。這怎麼可能?父親老糊塗也不可能糊塗成個傻子,自取其辱。他媽的,我真是氣死了,父親都死了,死者為大,他還不放過,還要作踐他。父親也真是瞎了眼,到死都還在要我給他找大師,搞得我沒花力氣找心裡還好一陣內疚。 我不指望他良心發現,但至少要佔領道德高地,用強大的證據戳穿他的謊言。沒有鐵的謊言,只有鐵的證據,證據面前,謊言就像他這人一樣,不過是個廢物! 想不到,他更加放肆,編出更加厚顏無恥的瞎話—— 「首先我相信你說的~他私下也同我講過~要給我看病~其次他相信我不會報復他的~因為我們好著呢~我們是一對~他最後把病也傳染給了我~你想不到吧~你沒有經歷是無法理解這種事的~確實開始我非常恨他~但後來~事情在變的~當你完全被人拋棄~成了垃圾~豬狗不如~生不如死時~有一個人卻需要你~對你九十九個好~只有一個不好~你會怎麼樣~你會咽下那個不好去享受那九十九個好~然後慢慢地你對那個不好也就習慣了~然後就成癮了~我就這樣被他培養成了他想要的人~說實話我一點不恨他~因為要沒他供我養我對我好~我早餓死凍死病死了~死一百回都夠了~我能活到今天全托你爹的福~他為了供養我把瘋子的家底都掏空了~包括他的寶貝疙瘩~一皮包用金子打的手術刀具~都被他偷了賣了~」 放屁! 放屁! 他媽的,就你這個樣子也配說金子?呸!我又不是沒見過你以前的鬼樣,一身臭,豬狗都不如,還有人供養你?鬼養你!我很清楚,父親是怕你死了變成惡鬼對我作惡才想對你討個好,給我討一個安耽。等你死了去問老保長吧,上校是不是雞奸犯?不是!上校不是哪來父親的是?混蛋,看看你在網上說的那些話,哪一句是真的?你整天鬼話連篇不就是想騙財騙色,現在又想來敲詐我是不?見鬼去吧! 我真有種衝動,想對他破口大駡。但我只是憤怒地關掉電腦,明智的選擇。 剛關上,又啟動,聯上網,用狠狠一鍵把他從好友名單裡刪除,好像只有在這樣加強的程序和動作中才解氣,好像這樣是把他殺了,這樣才過癮。 殺死了嗎?我得承認,沒有。老實說,很難,像一個人要甩掉影子一樣難。父親擔心他死後變成鬼來對我作惡,其實他沒死就變成我的惡鬼了,老是偷雞摸狗潛入我心底,一口口咬著我,時時刻刻羞辱我,我想找一句報紙上的話來安慰自己都找不到:找到的都不稱心,好像都被蟲蛀過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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