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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

  九五

  現在是北京時間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。

  現在我們村被命名為歷史文化古村,政府投幾個億關停了大源溪兩岸的所有造紙和冶煉廠,溪水又乾淨得可以洗澡,成群的柳條魚在黃昏時翻出銀亮的肚皮,讓我想起小時候用鐵絲抽魚的情景;山上的天坑石塘裡種滿爬牆虎、淩霄等爬藤植物,遠看和綠色的山體連成一片,不像以前是一塊疤。對我們村,政府又投幾千萬進行改造,把我們老祠堂修葺一新,把水泥路又改回原先的石板和鵝卵石路,把包括我們家的所有老房子修的修、補的補,統一作仿古修繕,看上去真有古村落的樣貌。

  大多數人家都在溪對岸,前山腳下,造起新房,老村子成了一個旅遊景點,每個週末都開來旅遊大巴,帶千里萬里遠的客人來觀光,吃土菜,喝米酒;春天看竹筍尖尖破土而出;夏天進山打野豬——有人專門養的野豬;秋天摘野山柿野山棗——對不起,要稱斤付錢的;只有冬天村子是安靜的,還給本村人。

  全村最氣派的房子是野路子的,他把小吃店開進杭州城裡,開成大飯館,用他自己的話說:日進鬥金。可能吹點牛,但錢絕對沒少賺,這從他房子的氣派上可以看出來。他把以前我們學校的地盤全部買下,把教室、食堂、柴屋(關過上校的屋子)、廁所統統拆光,按照美國人的圖紙,造起一棟帶桑拿房的洋樓,接待過幾任鎮長書記,也經常接待我。我做成生意後,經常回家,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他家。每次去他家,對我做生意都是有形的激勵、無聲的鞭笞。

  我的生意說起來難聽,買賣垃圾。這是我老本行,但今非昔比,以前我的垃圾是撿的,賣給窮人,現在我的垃圾是買的,賣給富人:造紙、冶煉、服裝等廠的老闆。我便宜買,不便宜賣,中間差價一大半開銷掉:車船運費、人工工資、場地租金等,一小半進我口袋,一次掙得並不多,但細水長流就可觀了。人生如戲,每一齣戲都明裡暗地連好的,如果我沒有三年流浪漢的垃圾生活,就不可能有後來的垃圾生意;曾經垃圾讓我丟盡臉面,如今垃圾加倍地償還我尊嚴。

  我被家鄉的報紙採訪過,記者在文章裡寫道:垃圾是時代之於我的隱喻和象徵,我一生起落沉浮,波峰波谷,都在垃圾裡悄悄地說。我不懂前面的話,後面那些是真實的,符合我的。記者在那文章裡也寫到,我做垃圾生意的靈感來自于表哥一句話。這也是真的。一九九一年,我第一次回國,去鄰村一家造紙廠看在那裡打工的表哥,春寒料峭,他赤個膊在卸一大卡車貨,貨都被統一打成方形大包,外麵包一層灰色的仿蛇皮紙,看上去沉實得很,把表哥折騰得熱騰騰的,頭髮被汗水蒸得亂蓬蓬的。我問這是什麼貨,他說是從美國運來的洋垃圾,美廢。

  我問:「你們造紙廠要垃圾幹什麼?」

  他說:「垃圾是個寶啊,你有本事能把你那邊垃圾搞到國內,保你發洋財。」

  他告訴我現在這裡所有廠都需要垃圾,他的工作就是把垃圾進行分類,廢紙歸廢紙,金屬歸金屬,塑料歸塑料,能當舊貨賣的歸一類。舊貨翻新後可以當商品直接賣,金屬賣給冶煉廠,塑料賣給化工廠,廢紙留下來打成紙漿,造好紙。總之,都能賣,都是錢,垃圾裡藏的是人們美好廣闊的前途。

  說說容易,做起來難,儘管我有三年垃圾生活經驗,給我做垃圾生意提供了一定條件,但也不是一帆風順,一蹴而就的。直到五年後,我才運回第一批垃圾,八個集裝箱,從寧波北侖港上岸,就地賣給中間商,獲利八萬元人民幣。這是我今生賺的第一批大款,然後一生二,二生三,生意越做越順,贏利也越來越大。二〇〇一年,我正式成立公司,炒掉中間商,自己租車租人,直接送貨上門,把中間商的利潤也收入囊中。我身邊有的是勞力,一堆表哥表弟和他們的後代嗷嗷待哺。於是二〇〇三年,我成立第二家公司,在北侖港碼頭附近租下場地,對垃圾進行分類後再出售,又加收一層利潤。我在節節勝利中發現自己有做生意的天賦,我謹慎而大膽,精明而能幹,而且善於看人、用人、培養人。

  一九九一年,我第一次回來時,父親以為馬德裡是可以騎馬到的,臨走時一定要我把二哥孤苦伶仃的兒子領走。

  他說:「他待在這鬼屋裡,早遲要被鬼帶走,不如你領走。」

  我說:「下次吧。」

  他說:「下次是什麼時候?」

  我哪知道?那時一張機票要我幾年的拼命和節省,領他走真不知要等多少年。五年後我從垃圾裡掙到第一筆錢,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侄子領走,了了父親一件心事。他曾是我西班牙公司的一把手,很稱職的一把手,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。他十分孝順爺爺,六年前他把公司業務都交給我兒子,帶著老婆孩子回國創業,理由是要陪爺爺安度晚年。爺爺卻堅決不讓他進老屋,怕他染上晦氣,功虧一簣。為此,他專門在溪對岸造一棟新房子,隔三岔五回來,把爺爺接過去住一兩天。父親怕我們去老屋,自己卻堅守老屋,目的是要把鬼留在自己身邊,別去找我們,是甘為我們當替死鬼的意思。他認為這些年我生意能做得這麼好,風調雨順,家裡平平安安,靠的是他每天跟鬼死纏爛打,不讓鬼出門來找我們。

  有一次他跟我悄悄說,我們家裡有四個鬼,每一個鬼的長相他都能描述出來,有一個長三隻眼,有一個頭上長角,有一個長一身白毛白髮,有一個有頭沒臉,只有一頭披肩拖地的長髮。事隔沒幾天,他又跟我說,我們家裡有三個鬼,全是男鬼,他又要對我描述每一個鬼的長相,被我打斷。

  我說:「上次你說是四個。」

  他說:「被我搞死了一個。」

  事實上,有時他又把鬼說成五個、六個,到底是多少個,只有鬼知道,我相信他是一定不知道的。只要不談起鬼,父親頭腦是清楚的,算得了數,記得住事,有些我小時候的事忘了,問他,全能告訴我,尤其是上校的事,記得一清二楚。但只要談起鬼,我看他的智力並不比上校高多少。上校是被活人逼瘋的,他是被死鬼嚇傻的,在看不見的鬼面前,他膽小如鼠,時常嚇得神志不清,同時又膽大包天,敢一夫當關,英勇得很——我可以把這理解為父愛,但說真的,父親缺乏愛人的能力。

  報紙上說,愛人是一種像體力一樣的能力,有些人天生在這方面肌肉萎縮。看到這句話時我腦海裡首先跳出的形象是父親,然後是上校:上校是父親的反面,天生在愛人這方面肌肉發達。兩人完全是對立類型的人,也許正因此才互相吸引,能做好兄弟。我這輩子沒交到上校這樣的好兄弟,但兩任妻子都屬於上校型的,這就夠了。報紙上說,這世上最好的朋友是錢,我一人賺兩頭,就更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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