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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四


  八四

  林阿姨告訴我,作為醫生她知道,像上校這種在極端刺激下犯的瘋病,只要得到及時治療完全可以痊癒。但她在半年多後才得知情況,帶他去求醫,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間,結果就成現在這樣,廢了。

  她給我打一個比方:「像你手上挨一刀,哪怕斷了筋骨,只要及時找到好的醫生治療完全治得好,留一道疤而已。但錯過時間,傷口爛到骨髓裡,只有截肢,不截肢最後會把你爛死。你該知道,他父親就是這麼爛死的。」

  是的,我知道。我也知道,這是一種傷害性治療,斷臂求生。上校最後進行的就是這種治療,把他正常的智力像截肢一樣截掉,以抑制他的瘋病。他現在的智力只有七八歲孩子的水準,而且是受過驚嚇的孩子,特別怕見生人、大人。她建議我把他當小孩子看待,跟他親熱,帶他玩,他會很快接受我的。我那時已有兩個孩子,一兒一女,大的十歲,小的正好七歲。當我把他當我七歲的女兒待時,果然我們相處得很好,我說什麼他都愛聽,我問什麼他都會講,完全幼稚、天真、透明。我給他講故事,他坐得老老實實的,跟他下跳棋,他比我兒子還那個來勁。

  他嘴上喊林阿姨叫老伴,實際上把她當母親。

  天色向晚,林阿姨去廚房燒晚飯,他像一下獲得解放,偷偷領著我去樓上,打開一個房間。這是樓上三個房間中最大的一間,長方形,裡面全是小孩子的各種玩具:彈珠、彈弓、水箭筒、木手槍、連環畫、塗鴉板等。他似乎特別喜歡畫畫,除了靠在牆上的塗鴉板——用紅色粉筆畫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女孩——窗前還架著一塊門板當桌子,鋪著一張醫院特用的白色床單,一邊排著一排粗細不一、顏色各異的鉛筆、炭筆、蠟筆,顯然是畫畫用的。他首先向我炫耀他的各種玩具,完了問我要不要看他畫畫。我說要,他便眉飛色揚地拉出凳子,坐上去,鋪好紙,選好筆,埋下頭,安靜地畫起來,那副認真的、安心的模樣頓時讓我想起兒子和女兒。只是,他高大的背影、銀亮的頭髮、沉重的喘氣聲,實在無法讓我把他當成一個孩子。我剛才一直沒注意到他的穿著,我的注意力全在他怪異的神情舉止及談吐上,這時才發現,他穿的是一件寬鬆的醬色毛線衣,袖口和肘子處已經有脫線和爛洞,褲子是藏青的燈芯絨,腳上穿一雙棉拖鞋。

  他畫的是一個美國大兵,戴灰色鋼盔,持黑色衝鋒槍,蹬褐色高幫皮鞋,左胸前佩著一面彩色星條旗。以七八歲孩子的水平看,不論是畫的速度還是形象絕對是高水平的,使我想到他已畫過無數次。

  我端詳著畫,問他:「這是什麼人?」

  他脫口而出:「美國佬。」

  我又問:「你見過他們嗎?」

  他想了想,回答:「見過。」頓了頓,又說:「我當過志願軍,在朝鮮。」

  我很意外他還有記憶。我放下畫,不由自主地牽住他的手,仿佛是牽到了他過去的崢嶸歲月。我說:「你在那兒當軍醫是吧?你救過很多人。」

  他的記憶像被我的手輕輕一碰,跌入懸崖。「軍醫?救人?」他認真思考著,「在哪裡?」

  我說:「朝鮮啊,你剛才不是說你在朝鮮當過志願軍。」

  他說:「你騙人,我才不要當志願軍,我要當解放軍。」

  後來林阿姨告訴我,他的記憶像躍出水面的魚,大多數時間沉沒在水下,偶爾才會靈光一現,而且前後不一致。剛才就是這樣,我看見了魚肚白,但轉眼又被他否認,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聽了。

  他說過要當解放軍,馬上翻開一頁紙,要給我畫解放軍。畫筆像是他的鎮靜劑,畫紙像是他天真爛漫的樂園,我眼看著他又沉浸在安詳專心的「創作」中,熟練的筆法,順暢的線條,從他抿緊的嘴唇和專注的目光裡流出來。我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後,儘量欣賞著,儘量不發出聲響,好像面對一個天才畫家在創作一幅天才之作,欣賞和安靜都是為了保護並激發他的靈感和才情。

  突然他丟下筆,對我說一句:「我要尿尿。」迅速跑去隔壁房間,那兒是他和林阿姨的臥室,想必是有馬桶的。

  兩邊房間都沒有關門,我聽著他撒尿的聲音,禁不住地想到了他的「小腹」。那是他最機密的地方,他一輩子的榮辱、起伏、罪過、瘋狂的秘密,此刻近在眼前。我幾乎有一種衝動,也想去撒尿,順便看看他那致命的秘密。以他現有的智力,我想他不會拒絕的。我兒子已經十歲了,每次洗完澡都光著身子在房間裡亂竄,像在犒勞空氣的眼神似的。當然以我此刻的心情,陰雨綿綿的心情,我實在提不起那個心思。

  報紙上說的,當一個人心懷悲憫時就不會去索取,悲憫是清空欲望的刪除鍵。

  走道上很快飄來糞便和尿液發酵後的酸臭,像鳥翼振翅攪亂了寧靜的時空。撒完尿,他幾乎是跑回來,沒有系上褲帶,一手提著褲子,一手拉開裡面秋褲的褲沿,緊張神秘地對我說:

  「你來看,我這兒有字的。」

  回頭看看,聽聽,又悄聲說:

  「不要跟我老伴說,她會罵我的。她經常為這事罵我。」

  曾經他為保住裡面的秘密甘願當太監、當光棍、當罪犯,現在卻要主動示人,寧願被老伴痛駡也要給我看。我心裡的悲傷本來已經要脹破,這會兒終於破了。我哽咽著上前幫他穿好褲子,系好褲帶,抱著他啜泣,淚水灼傷了我的雙眼。他奇怪我為什麼哭,我奇怪這世界怎麼會這麼殘酷無情。

  我後悔來這裡。

  我恨不得連夜逃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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