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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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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八章 八三 那時出租車不多,有我也租不起。那是「摩的」的時代,從朱家角鎮出發,搭摩的,兩塊錢,就到了地址上寫明的村莊:桑村。鄰近村莊,我知道它為什麼叫桑村,村子被大片光禿禿的桑樹包圍。尚是早春,桑樹一個綠芽也沒有,但都被修剪過,像一條流水線上下來的產品,全一個樣,低矮,整齊,一畦畦,放眼望去,讓人想到一列列被剃光了頭、整裝待發的士兵,在沉默中等待衝鋒。這兒是一望無際的平原,人工開鑿的河流,筆直,水面波瀾不驚,兩岸,裸露的土地黑得冒油。走進村子,房子一律青磚黛瓦,傘形屋頂,兩層樓,帶後院,像馬德裡的某些社區,統一規劃建造的。 這是一個因種桑養蠶而發達的村莊,年輕而充滿活力。 司機是本村的,一個毛頭小夥子,我給他看女人和上校的婚照——我要送給他們,物歸原主——雖然是快二十年前的照片,他居然一眼認出來,然後熟門熟路,直接把我送到他們家門口,並告訴我,這家男人精神有毛病。但同時也誇這家女人是個大好人,對自己有神經病的男人溫柔體貼,照顧周到,對村民溫良謙讓。摩托車停在門口,他未經我許可,徑直朝屋裡大喊一聲: 「郎中奶奶,來客人了。」 天下著毛毛細雨。這季節就是雨多,忽冷忽熱,下了雨天就冷,風吹一路我更冷,手腳都有些凍僵。我要回馬德裡,總是有行李的,一隻紙箱子,一隻帆布袋,也給他們捎了一網兜新鮮的竹筍、豆角什麼的。這些東西都綁在摩托車後座上,不等我把它們卸下來,我聽到背後的門老弱地吱呀一聲,打開,有腳步聲停在門口,有一股風往我背後吹去。我感到背上有目光趴著,有點不大敢回頭。 我收拾好行李,回頭看到,一個乾瘦的老太婆直愣愣地看著我,她頭髮稀疏,白得灰撲撲的,該修剪沒有修剪,披散著,被風吹著,更顯得散亂;臉色蠟黃、蒼老,皺紋褶子橫七豎八,腮幫子癟著,顴骨凸著,下巴尖著,整張臉上只有眼袋處有肉;腰佝僂,身子前傾,要不是手扶著門框,我擔心她要撲倒。不論從哪個方面看,這是一個被生活榨幹的人,和我在照片上見到的人完全不一樣。她幾乎認定我找錯人了,沒有問我是誰,只問我找誰。我也懷疑自己找錯人了,遲疑著,沒有及時回答。這時她發現我腋下夾的相框——我剛在路上給司機看過,一直夾在腋下,沒有放回包裡——問我: 「你是從雙家村來的?」 我說是的,她這才走下臺階來幫我拿行李,一邊問我是誰家的人。我告訴她我父親的名字,她很激動,放下行李,一把抓住我,問我是不是待在國外的那個。看我點頭,她緊緊握住我手,說: 「我看過你寫的信。」 出去頭幾年,尤其是頭一年,我信寫得勤,幾乎月月寫,寫信是我用回憶抵抗不可遣散的孤獨的唯一方式。後來因為老收不到回信,也是因為有了自己的生活,才寫得少,越來越少,最後守住一年一封的底線。那些信,頭幾年的信,都是她讀給父親聽的,所以她瞭解我不少情況。 「這麼說,」她依然握著我手,開朗地笑道,「我們是老朋友了,我看了你那麼多信。」 生活把她榨幹了,但她依然保留著樂觀、熱情,甚至不乏幽默。她手勁也不小,緊緊握著我手,我感覺得到。她手掌大而粗糙,像一雙男人的手。後來她一手拎起我的紙箱,先我進屋,雖然僂著腰,但步子是扎實的,一點不飄。剛才我看到,和鄰居家相比,她家的屋牆明顯老舊,粉牆白得髒兮兮的,是長年沒有重新粉過的破舊,門上的油漆也斑駁陸離的:本來該是褐色的,現在是密密麻麻的不規則的灰白斑。但走進屋,裡面整整潔潔,家具擺設也不少。進門右手邊,是一套醫務所的設備,有接診的案台、藥櫥、輸液架、聽診器、出診的醫護箱等。 父親告訴過我,她姓林,照輩分,我該叫她林阿姨。林阿姨進屋後一直忙,又是收拾東西,又是擦桌子,又是給我泡茶。我接過茶,在八仙桌前坐下,四處張望,尋找上校。一杯茶見底,我仍不見上校,忍不住問道: 「阿姨,叔叔呢?」 我從來沒有叫過上校為叔叔,這麼叫讓我覺得有點羞愧,好像我把他當外人似的。 她告訴我:「他在樓上。」抬頭對樓上大喊一聲,「老頭子,下來吧,來客人了。」 樓上迅速響起腳步聲,咚咚的,快速,有力,不一會兒,腳步聲響在樓梯上。我起身,想去迎接。阿姨示意我坐著,自己去接。其實根本不用接,他腳步輕快著呢,阿姨只是立在樓梯口等他下來。儘管我對著記憶和照片想過上校的各種模樣,但他的樣子是超過所有人想像的:面色紅潤,雙眸明亮,白白胖胖的,加上一頭晶晶亮的白髮,十足像一個鶴髮童顏的洋娃娃。他白淨飽滿的面容,讓我懷疑他是不是換過皮膚,白得生機勃勃,富有彈力活性,完全是孩子的風采。他的神情也像孩子,看見外人興奮又緊張,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麼,害羞地看著林阿姨,眼巴巴的。我向他問候一聲叔叔好,居然把他嚇得直往林阿姨身後躲。林阿姨也不介紹我,只管安慰他: 「沒事,沒事。」 一邊拉著他手,是給他保護的樣子。 一個是老態畢現卻沉穩自如,一個是鶴髮童顏害羞膽怯,兩個人都遠遠走出了照片,走出了我的想像。尤其是上校,小孩子的神情、舉止,無論如何也無法讓我捕捉到一絲記憶和真實。我無法掩飾此刻的迷惑,我知道此刻我的目光像受驚的蒼蠅在左沖右突,臉上寫滿驚異和疑惑。兩個人站在一起,比對著,映襯著,只有一點在我心裡像一個釘子釘在牆上一樣確鑿:是上校把他身邊的女人榨幹了。 報紙上說,生活是部壓榨機,把人榨成了渣子,但人本身是壓榨機中的頭號零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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