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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二


  八二

  公安不要瘋子,監獄也不要,帶走後,不到一月,派出所通知村裡去監獄領人。村支書和老保長帶頭,領著全村幾十號人,浩浩蕩蕩去了縣城,把人領回村裡。一路上,上校都在操人罵娘,村民們都在為他傷心抹淚。

  父親說:「他徹底瘋了,連我都認不得,見人就要打,要罵。」

  以後一直由父親照顧,村裡給父親記工分,照顧上校就是他的工作。父親住在他家,吃喝拉撒管完,保姆一樣。

  管吃喝拉撒容易,只要盡心盡力好了,而父親有的是這份心力。難的是管住他不發癲,發癲時不打人和不傷害自己。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癲,但所有人知道發癲時他見人要打,見刀要搶,捅自己小腹。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沒有用自己的技術把肚皮上的字塗掉,瘋了都惦記著,想塗掉。

  父親說:「其實我看也是塗過的,塗過兩處,但沒塗掉,也許是太難吧。」

  為了不讓他傷害自己,父親像牢裡的獄警,每天給他戴手銬。這樣過去半年多,一個女人尋到村裡,找上校。女人乾乾淨淨,說普通話,像城裡人。她見到上校就哭,哭得稀裡嘩啦的,好像是上校的親妹妹。上校是獨根獨苗,哪有什麼妹妹。她是什麼人?

  父親說:「就是照片上的人。」

  她拿出隨身帶的兩張照片,證明她是上校在朝鮮當志願軍軍醫時的戰友。她要把上校帶走,說是帶他去看病。村支書召集十幾個老人,在祠堂召開村委擴大會,大家舉手表決,最後同意女人帶他走。一年多後的一天,女人帶著上校回到村裡,瘋病是好得多,不會見人打罵吵鬧,反而變得十分安靜,人也是清清爽爽的,見人有時會笑。多數時候是一聲不響,很老實的樣子,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,不做就不做,像小孩子一樣聽話。

  父親說:「他從一個武瘋子變成文瘋子了。」

  女人這次回來,隨身帶著一張結婚證明書,她要嫁給上校,一輩子照顧他,請求村裡給上校出同樣一份證明。村裡又開會,徵求大家意見。哪有反對的道理?都同意。於是便去鎮上辦手續,拍照片,就是我看到的那張照片。這年冬天,上校母親刑滿釋放回家——這也是女人帶上校回來的目的,算好時間的,專門等老人家出獄回家。老人家本來身體就差,在監獄裡受累吃苦三年,身體差到底,走一步停三秒,吃飯要吐,只能喝粥,怎麼看都像一支風中殘燭。女人一邊照顧一個病得下不了床的老人,一邊照顧一個像小孩子一樣懵懂無知的大人,比男人辛苦,比任何女人周到。在她的悉心照顧下,兩個病人活得體體面面,一點不受罪。

  父親說:「村裡人都說,上校媽一輩子拜觀音菩薩,真的拜到一個觀音菩薩。」

  村裡人都叫她「小觀音」,也把她當觀音菩薩待,她也像觀音菩薩一樣待全村老小。後來我聽村裡好多人談起她,都說天底下這樣的女人找不出第二個,家裡要有這樣一個女人死都願意。

  一年多後,上校母親被一口粥嗆死,她以嘹亮悲愴的哭聲給老人家送終,哭聲像鴿子的哨音一樣,泣著血,盤在空中,照亮夜空,把村裡所有女人的淚腺激活。後來送葬,她一手死死扶著棺材,一路灑著同樣泣血奔淚的慟哭,把村裡所有男人的淚腺也激活。所有跟我回憶上校母親出喪那天情景的人,沒有一個不帶著迷離的神情,噙著淚,一種無法慰藉的悲傷像歲月一樣抹不去。

  父親說:「上校身邊有這樣的女人,這屋子的風水篤定是好的。」

  這也是父親所以要安排我到這兒來談話,包括讓我來這兒住的緣故,他認定我們家裡有鬼,這兒篤定沒鬼。這兒只有觀音菩薩,兩個女人都是觀音菩薩,一老一小。

  做完婆婆「七七」後,女人把上校屋裡的東西分好,能帶的帶上,不能帶的都分給村裡需要的人,然後領著上校和兩隻貓回她老家去了。貓是畜生,不知人間滄桑,只是年邁得走不動了,要用籃子拎著。上校體力還是好的,貓對他的感情也是好的,甚至更好,因為朝夕相處,相濡以沫一樣的。

  父親說:「兩隻貓在他手上拎著,像他人一樣老實聽話,他們就這樣走了。」

  村裡出動幾百人,男女老少,成群結隊,送他們到富春江邊,船埠頭。船在汽笛聲中離開碼頭,女人對著送行的村民長跪不起,抹著淚,上校像孩子隨母親一樣,跟著跪下來,那情景把幾百人都感動哭了。幾百人哭的場面能感動所有人和所有時間,父親在回憶中依然禁不住滾出淚花。

  父親說:「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他們,我不想把身上晦氣傳給他們。」

  我想去看看上校和這天底最好的女人。父親給我地址,是女人親手寫在一頁作業本的紙上的。我看地址居然在上海青浦朱家角鎮,是我返程去上海虹橋機場必須要經過的,更加堅定了我要去見他們的決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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