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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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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九 哪裡埋著你親人的屍骨,哪裡就是你的故鄉。一九九一年,我行囊空空、疲憊不堪地回到家鄉時,後山的老虎背上已多出三座我親人的墳墓:一座是爺爺,一座是母親,一座是我二哥——如果嫂子也算親人,就有四座,是我未曾謀過面的二嫂。我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春日(這是航線淡季)的下午小心翼翼地走進睽違二十二年的老宅時,父親正落寞地坐在我和爺爺曾經睡覺的東廂房門前的躺椅上,一邊抽著煙,一邊看著屋簷水滴答在天井裡結滿污垢的青石板上。他把我當作走錯門的人,抬頭看我一眼,又低頭抽煙,問我: 「你找誰?」 我叫一聲爹,報出自己小名。他像只有二十二個小時沒有看到我,沒有些許激動——也許是怕激動,也許是要給我騰出時間,認識一下這不堪的老屋,目光自下而上、自外向裡無精打采地睃視著,好像在告訴這些老牆、老門、老樓板:有故人回來了。屋子裡彌漫著一股發霉酸腐的濁氣,門楣上、樓板下、屋簷下、角落裡,掛滿蒙塵的蜘蛛網;幾張條凳、竹椅橫七豎八地散亂在前堂;堂前正壁貼著我熟悉的毛主席像,已經脫落一隻角;閣幾上灰撲撲的,像父親抽了幾年的煙灰都撒在上面,並被攤勻。屋裡唯一乾淨的是那張我從前做作業的八仙桌,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泛出絲絲紅光。 我以為父親癡呆了,數著他臉上一條條狂野、黝黑的皺紋。父親瘦成了一把骨頭,手背的青筋有他指頭間夾的紙煙一樣粗。足足過了一分鐘,我再次叫他一聲爹,報明身份。他丟掉煙頭,看著煙火在雨絲裡慢慢熄滅,終於開口: 「你爺爺死了。」 這我早就猜到,從幾方面都猜得到。爺爺是那麼要面子的人,當初一個雞奸犯的假傳聞都差點把他送進鬼門,何況後來全村人包括父親集體公然向他發難譴責,他哪受得了?報紙上說,智者可以從過去摸到未來的痕跡。我不是智者,也從爺爺犯的錯誤中聽到了他死亡的腳步聲:一步之遙,觸手可及。此外,我出去後每年都給家裡寫一封信,從沒有收到一封回信。頭些年我還苦等回信,後來根本不等了,寫信只是告訴他們我還活著。家裡只有爺爺能寫信,他要活著一定會給我回信,哪怕明知第二天要死,也會給我寫好回信。後來父親告訴我,在我走後沒幾天,還沒等到上校的申明告示,爺爺已經把命交給他的褲帶,在豬圈裡上吊了。上校的申明起的作用,也許只是沒人去刨他墳墓。老保長一再公開揚言,爺爺沒資格葬在村裡任何一寸土裡,他應該碎屍萬段,喂豺狼吃。何況,爺爺要在世,已是年近百歲的老壽星,一個背負駡名、膽戰心驚的人無論如何是享不到這福壽的。 過一會兒,父親又說: 「你媽也死了。」 這我從剛才看到的屋子的淒涼景象中猜得到的。母親要在世,這些灰塵蜘蛛網不可能這麼耀武揚威在我面前。母親是天底下最勤勞的人,屋子在她手裡,哪怕是豬圈,地上的垃圾也不會過夜,板壁上、樓板下的灰網不會過月,如今它們成年不敗的威風,顯然是母親入土化為塵灰的證據。我問父親母親是哪年走的,怎麼走的——我希望是自然走的,不是自殺,也不是他害。父親不理我,繼續說: 「你二哥也不在了,比你媽先走。」 二哥是病死的,白血病。這對一個漆匠來說也許是職業病,但父親不這麼認為,理由是鎮上漆匠多了去,只他一人得這怪病。我們三兄弟,二哥最像父親,不愛說話,綽號叫鐵疙瘩,心思被鐵包著。所以父親有理由認為,二哥是鬱悶死的。父親說二哥:「他就像被老婆戴了綠帽子,整天愁眉不展,悶聲不響。他是被自己憋死的,也是我們逼死的,老輩子作了孽,他是替死鬼。」這是父親後來說的,那天他像口喪鐘似的,只報喪,報了二哥,又報二嫂: 「你二嫂也死了,比你二哥先死。」 二哥的性格不討人喜,三十歲沒女朋友。三十二歲,在父母親極力張羅下,花錢從貴州買了個媳婦,年紀相差十歲。不知是語言不通的緣故,還是年齡相差大的原因,兩人結了婚像結了冤,二哥經常不回家,回家就吵架。他寧願跟家具、漆桶待在一起也不愛回家,像配給家具似的。據說二嫂到死也沒學會我們這邊話,因為二哥老不著家,沒人跟她說話。因為語言不通,兩人吵架經常動手,摔傢伙,砸東西。一次,二哥下手重了,一巴掌打掉她一顆門牙,然後摔門走掉。二嫂哭了一夜,淩晨喝下一瓶農藥。這是他們婚後第三年,遺下一個兒子,當天晚上我就跟他睡在一張床上,十一歲,長得一點不像二哥,在讀小學。據說學習成績很好,門門功課全班第一,這也不像二哥。二哥是反過來,門門功課班上倒數第一,所以早早退學,去學手藝。 父親說完二嫂的死,我已經被死人包圍,心裡已膽怯得發抖,不敢去想大哥。看屋裡這慘惻的敗象,也不像有大哥大嫂鮮活的樣子——當然可能根本就沒有大嫂這個人。我問大哥是不是也走了,結果父親說: 「是走了,但人還在。」頓了頓,又說: 「幸虧走,否則也活不成,你也一樣。」 我一下淚滿眼眶,好像在戰場上,全軍覆沒,終於保下來一個,也終於保住了我千辛萬苦回來的價值。父親這樣子,哪是歡迎我回來的樣子——對他,我回來的價值是個負數,他巴不得我別回來呢。後來他告訴我,所以這麼多年沒讓人給我回一封信,就是不想讓多一個人知道我還活著。他怕死神惡鬼對著地址去尋我,追殺我。他已經認定,這村子是克我們一家的,他怕我回來,沾了晦氣,活不成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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