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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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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二 月光爬在牆上,久了,累了,都從牆上下來,匍匐在天井裡,把灰白的地磚照得冒出冷氣。我躡手躡腳坐在門背後,久了,也累了,真想回床上去躺著聽,但又怕去床上有些話聽不清爽。老保長講話帶著酒性,抑揚頓挫的,飛揚時捂著耳朵也鑽進來,下挫時豎起耳朵都聽不見。所以我一直熬著,不敢上床。天不寒,但地上已浸透涼氣,我從床上下來,只穿個褲頭,單薄一層,坐久了就覺得冷,好在有床薄毯。 老保長大概也是累了,沒個收場,說走就走。「他媽的,脊樑骨都直不起了,走了,走了。」椅子腳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掙扎聲,然後便是吧嗒吧嗒的腳步聲,向天井的方向吧嗒來。 爺爺哎一聲,挽留他:「別走,你事情沒講完呢,講完再走。」 老保長一邊走一邊應:「完了,都講完了。」走到天井,停下來,抬頭看,「你看,月亮都直射了,該是子夜了,早點睡吧。你沒事可以睡懶覺,你兒子明早還要替你掙工分呢。走了,走了,明日見。」 爺爺不准他走,追到天井攔住他,批評他:「你上海北京的講了一大通,關鍵的東西還沒講呢,怎麼能走?講了再走。」 老保長講:「什麼東西?」 爺爺冷笑:「你別裝糊塗,那東西,他肚皮上的字。」 老保長哈哈大笑:「老巫頭啊你不愧是個老巫頭,我繞了一大圈,想把你繞暈,忘掉這東西,你居然還惦記著。」 爺爺講:「我還沒有老糊塗。」他一半身子已走進我視線裡,我可以看見他手上燃著的煙頭,在月光下淡薄的紅,像快熄滅似的。 「好吧。」老保長倒爽快,「既然你惦記著這事,我滿足你,反正公安已查過,遲早要傳出來,我就讓你享個先吧。寫的是這東西——」我看見老保長的手伸進我的視線裡,往爺爺的褲襠處撈一下,嚇得爺爺一步後退,完全進入我視線裡。 爺爺罵他:「你幹什麼,老流氓!」 老保長哈哈笑,一邊也走入我視線裡,對爺爺笑道:「你不是要我講寫的東西嘛,寫的就是這東西,下流死了,我老流氓也不好意思開口呢。」 這時父親也走進我視線裡,挨著老保長立著。老保長看看父親,又回頭看看爺爺,唉口氣,聲音低下來。但四周靜得很,一字一句都靜靜地送入我耳朵—— 「老巫頭,別怪我嘴髒,是你一定要我講的。」乾咳兩聲,像要給髒東西做個掩護似的,「我聽到的情況是——聽見沒有,我也是聽來的,信不信由你,真不真由不得我。」又乾咳兩聲,像要把髒東西咽下去,但興許是被爺爺目光逼著,終是吐出來,「字分兩項,主項是上海那些女鬼佬繡的一句下流話——這屌只歸日本國,橫排在上面,下面是北京那女漢奸後補的她的日本名字,我忘了……」 我記不得老保長還說些什麼,那句話,像一個手榴彈,把我和爺爺父親一時都炸暈過去。等我清醒時,老保長已影子不見,只聽見弄堂裡響著一個拖遝的腳步聲在遠去,爺爺和父親像一對木樁一樣杵著,無聲,顯明是還暈著。 爺爺比父親先醒,他看看父親,似乎要催他醒,少見地罵了句娘,然後咕噥道: 「鬼子就是鬼子,什麼鬼事都做得出來,什麼好東西都想歸他。」 父親如夢初醒,怔怔地望著爺爺,仿如是被月光吸走了魂。爺爺四周看看,像在尋他的魂靈,接著又罵一句娘,上前拍一下父親肩膀,勸他:「去睡吧,確實不早了。」說著走出我視線。我知道他要去豬圈解手。 父親追上去,也脫離我視線,但聲音我依然聽得見,雖是怯生生,幽幽的:「這……你說……會不會加重他罪行?」 爺爺答不了,歎著氣,沉吟道:「曉不得是不是真的。」沉默一會兒,又開口,顯明在安慰父親:「就算是真的你也不用怕,他命裡是有貴人的,保不准又有人會救他,我們就在心裡給他求個貴人吧。」 隨後父親一直沒出聲,爺爺解完手回來又勸他去睡覺,他仍舊沒聲響。爺爺已經呼嚕呼嚕,我一直側著身,睜眼盯著門縫裡射進來的一束月光,阻止自己睡著。我在等父親上樓的聲音,等啊等,等啊等,眼看著那束月光一點點打斜,一絲絲淡弱,最後黑掉——我不知是自己睡著的緣故,還是門板擋住了月光,還是烏雲遮住了月亮。我只知道,半夜裡我被尿憋醒,迷迷濛濛跑去撒尿,經過前堂時一頭撞見父親跪在地上,在對祖先磕頭。第二天,我注意到父親額頭上有一塊烏青,我看著就想哭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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