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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三


  ▼第十六章

  七三

  驚蟄不動土,春分不上山。
  清明吃青果,冬至吃白餅。
  立夏小滿足,大雪兆豐年。
  鯉魚跳龍門,雷公進屋門。
  朝霞不出門,晚霞行千里。

  這些都是爺爺講的,跟我講,跟表哥講,有時也跟非親非故的人講。有一回,我看到他在路上攔下我的幾個同學,考他們:

  「你講,為什麼驚蟄不能動土?」

  誰知道呢?誰也不想知道。

  你不想知道他也會告知你:

  「因為驚蟄是蛇蟲百豸蘇醒的節氣,地裡土裡都窠著各種幼蟲胎卵,嬌氣得很,動了土就要了它們命了。哪怕害蟲也是性命,要讓它們投胎活一世,不能叫它們投不了胎,死在胎盤裡,這是做人的起碼。」

  你不知道爺爺哪來這麼多道理,正如無法知道老保長哪來那麼多女人,而且兩人都愛宣揚自己的特長。村裡有種傳言:不讓老巫頭講道理,他就上頭疼;不讓老保長講女人,他就下頭疼。上頭是頭腦的頭,下頭就是那個頭……算啦,小孩子有些話是不能講的,否則就是老臉皮。

  爺爺講:「樹老皮厚,但世間最厚的皮是臉皮,老臉皮。」

  小孩子不能老臉皮。少時老臉皮,老來沒臉皮——當然,這肯定又是爺爺講的啦。老保長不止一次講過,如果道理可以當鈔票用,我們家篤定是全村最富裕的人家。我們家並不富裕,這話是帶點笑弄爺爺的意思。爺爺不聽見則罷,聽見一定要頂他,有時講:「如果做人不講道理,吃再多的飯都是白吃,穿金絲綢緞也是馬戲團裡的猴子。」有時講:「你就是不懂做人的道理,把女人當錢用,結果變成窮光蛋,老光棍。」有時講:「你要笑話我得重新投胎從頭學起,讓我來教教你害臊識相的道理道德。」這等於是罵人了,罵他不害臊,不識相,不知恥。總之,在做人上,爺爺在老保長面前是有道德優越感的,口碑在那兒,道理在那兒。

  這年冬天有點反常,冬至節出大太陽,小寒不出霜,大寒不結冰,整個臘月沒有落一場雪,只下了幾個雪珠子。老天似乎在體恤上校,不讓他孤苦伶仃在監牢裡受寒挨凍;政府似乎也在同情他,遲遲沒有對他宣判。從被捕之後,幾個月裡,關於判決他的傳聞接踵而來,好幾次都是有鼻子有眼的,有時間,有地點:地點是公社中學操場,時間一會兒是冬至節,一會兒是某個趕集日。但幾次落空後,慢慢地大家也不大關心這事。大冬天,村子裡是不大生事情的,精壯勞力大多被派去江北修水利,老人婦女大多待在家裡,生火盆取暖,給孩子納鞋底、做新鞋,只有小孩子在外頭亂竄,在乾涸的溪床裡翻開石頭抓凍僵的泥鰍螃蟹,刨開洞穴捉黃鼠狼和冬眠的蛇。

  父親照例被派去江北修水利,上校似乎也因此被帶走。老實講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想不起他,只有偶爾看見貓才會想起他。冬天樓下冷,貓一般不下樓,待在樓上,樓上你也不知道它們在哪裡。貓只跟父親有感情,父親不在家它們很落寞的,經常東躲西藏,有點抗拒同我們碰面。

  時近年關,村子裡又鬧熱起來,最熱鬧的當然是春節頭幾天,家家戶戶都忙著拜年,走親戚,迎親戚,大人都在酒桌上,小孩都在數壓歲錢。一般這種熱鬧要到正月初十才會冷下來,但這年春節一場大雪提前讓熱鬧冷清下來。

  是正月初七這天,一場遲到的大雪因為來得遲,似乎帶補償性的,下得特別大,一夜間封了村莊,把我家豬圈的茅草屋也壓垮一角。這天早上,我在天井裡掃積雪,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上校,想起他的大頭皮靴對著冰雪刀割、錘擊的喀喀聲。這幾乎是我最早的記憶,年復一年被喚醒、疊加、固定,有點牢不可破的意味。這天,我心裡是有些替上校憂傷的,因為天這麼冷,我不知道監獄裡有沒有給他配棉襖棉褲,沒有的話那一定蠻受罪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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