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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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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 好久沒見到表哥了,他參加工作了,平時不住家裡,住鎮上。因為參加革命積極,公社成立革委會後,胡司令推薦他去我們公社革委會工作。我們公社小,排不出崗位,派他去公社中學當門衛,一個月工資十三塊。開始表哥不想去,不是嫌工資低,是嫌門衛工作不氣派。但最終還是去了,因為沒其他工作,否則只有留在村裡當基幹民兵。基幹民兵照樣做農活,拿工分,工資是一分也沒有的,比一比還是當門衛好,就去了。 當天晚上表哥被緊急叫回來,關在廂房裡,接受爺爺和父親的盤問。沒有人規定我不准聽,我就在門外專心聽,沒有漏掉一句。爺爺開頭就對表哥凶,發警告,要求他必須有什麼講什麼,不能瞞一個字。表哥感到事態嚴重,肯配合,雖然不那麼爽快,有些吞吞吐吐,但總歸是一五一十地講出了那天晚上的經歷。 表哥講,那天晚上他和肉鉗子、野路子三人開始都在食堂廚房弄夜宵,小瞎子獨個人在胡司令辦公室審問上校,審問情況他們一無所知——這我可以作證。夜宵弄好後他去叫小瞎子,並和他一起把上校押回來。因為同意上校換衣服,他們沒有綁他,準備等他回到柴屋換好衣服後再綁。進柴屋前上校提出來,身上很髒——一身都是煤灰和貓爪子——要求去食堂洗個澡。開始小瞎子根本不同意,罵他:「你想得美!」把他推進屋,命令他馬上換衣服。小瞎子手上拿著繩子,準備把他綁好,然後安心去吃夜宵。 但不一會兒,他又同意了。 表哥原話:「當時我覺得奇怪,幹嗎要對他這麼好。後來我才明白,也是他小瞎子親口講的,這樣我們可以偷看他洗澡,看看他下面那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。我本來想反對的,但我又想這是不可能的,天那麼黑,他不可能開燈洗澡,我們要看也看不到什麼的,所以就沒有反對。」 我覺得表哥說的後半句是假話,他不可能反對,他一定也是想看的。誰不想?我也想呢。他要真不想後來完全可以不參與,做野路子的角色。野路子沒參與,也不是他不想,而是受小瞎子奚落,輪不上。總之,對上校褲襠裡的好奇,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,誰都不可能反對。 問題是天那麼黑,不開燈,你怎麼能看到? 小瞎子就是鬼主意多,他知道上校會防範他們偷看,所以事先做好幾個佈置:一是把廚房的水缸移到一邊,這樣上校洗澡必定是在窗洞的視線內;二是把廚房電燈的開關線接長,拉到窗洞外——上校進去後保准會關門,但絕對不會開燈,所以一定發現不了;再一個是上校進去洗澡時,他們故意裝給他看,四個人一起在隔壁飯堂裡喝大酒,估算他已經脫光衣服開始洗澡時才溜出來,躲在窗外偷看。野路子的角色是負責掩護,當受氣包,一個人發神經似的在飯堂不停嚷嚷: 「喝!快喝!我已經喝完了。」 「你別耍花招,喝掉!喝完!」 伴著拉凳子、摔缸子的聲響,感覺幾個人仍在那兒吃大酒。 窗洞是沒窗簾的,隨便看,但不開燈,什麼都看不到。那天天很黑,廚房窗前又有棵皂莢樹,更黑。上校看屋子裡黑得死沉,即使有人偷看也不怕,加上隔壁還在嚷嚷,所以沒有防備,脫個精光,呼啦呼啦洗個痛快。 當小瞎子突然拉亮電燈時,他嚇壞了! 興許是嚇壞的緣故,他沒做出明智選擇:蹲下身,而是下意識地往門前沖,想去關燈。這樣等於是朝他們迎面沖上來,面對面的,他們三人——表哥、小瞎子、肉鉗子——因此都看個清楚:一是他那地方並不短缺,那東西活脫脫地掛在那兒;二是小肚皮上確實寫著字,並畫著一個醒目的紅色箭頭。 表哥原話:「字有不少個,橫的豎的都有,大的有螃蟹那麼大,小的也小不了多少,幾乎爬滿整個小肚皮。但時間太短,我們都沒認出那是什麼字,只是看到有字,到底是幾個字都沒看清。小瞎子講這是什麼字篤定是後來看到的,當時絕對沒看到,因為後來上校穿好衣裳出來,他還當面質問他是什麼字,要看到就不會問了。」 小瞎子那麼問他,上校便知道他們沒看清楚字,於是開心得哈哈笑,逗小瞎子:「你們不是在吃酒嘛,你給我一碗酒吃我就告訴你。」小瞎子上當了,帶他去飯堂,請他坐下,倒一碗酒給他。他吃酒又吃肉,完了告訴小瞎子,那幾個字是:你媽是個大婊子。氣得小瞎子要打他。 表哥原話:「是我把他攔住的,因為我知道我們打不過他。」 當時上校其實可以逃走,他要逃誰都追不上。但他不要逃,因為兩隻貓已經得救,他自己澡也洗了,衣服也換了,酒也吃了,又有煙抽,他不怕被關押。畢竟逃是犯法的,他不想犯法,主動去到柴屋,也同意他們綁他。綁好後他們回去繼續吃夜宵,一邊議論上校,以前講他沒「那東西」,現在看肯定不對,那東西明明在那兒,六隻眼同時看到,樣子也不像假的。 表哥原話:「但我們都沒有看清一個字,我們只看清一個紅箭頭,從上面往下指的,箭頭上面是一排字,兩邊也有字,至於什麼字絕對沒人看清,這一點我可以保證。」 按規定前半夜由表哥和肉鉗子負責看守,後半夜輪到小瞎子和野路子。但野路子起先獨自一個人吃,可能吃撐了,回家就肚皮痛,一夜都沒去接崗。所以後半夜只有小瞎子獨個人看守上校,那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,只有上校和小瞎子知道。 最後表哥講:「如果他(小瞎子)講的(其實是寫的)那些話是真的,一定是他在後半夜看到的。」 「放屁!」話音未落父親就發火,罵表哥,「怎麼可能真的?全是瞎話!」 「那你知不知道真的是什麼?」爺爺問父親,聽口吻父親好似知道一些。 「我怎麼知道?」父親惡聲惡氣地回復,「鬼也不知道。」他叫爺爺少管這些屁事,一邊氣憤地開門出來,一邊臭駡表哥,「當初就叫你別跟這畜生往來你就是不聽,非要當他跟屁蟲,整天跟他混,鬧出一堆屁事。你看著好了,哪天我非把他的嘴撕爛不可!」指的當然是小瞎子。 父親罵罵咧咧地闖出大門,好像真要去撕小瞎子的嘴。我想,撕他嘴沒必要的,他已是斷舌啞巴,除非剁掉他腳,才能叫他徹底閉嘴。但總體講我仍是搞不大懂,他們為什麼要在這件事上不停地糾來纏去,搞得人心慌亂的,難過死。說到底,我當時仍是不知道什麼是雞奸犯,因此對這件事我一直找不到判斷力,也失去想像力和分析力。我在黑暗中覺得孤獨無助,舉目無親的感覺,孤兒一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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