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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八


  ▼第十一章

  四八

  我知道強姦犯,但不知道雞奸犯。我曾問爺爺,什麼是雞奸犯,爺爺剜我一眼,責備我不該關心它。這可是個最下流的汙髒東西,爺爺講,別掛在嘴上,丟人的。看樣子,聽口吻,比強姦犯更下流,比太監更丟人。

  就算很下流丟人吧,可爺爺為什麼要在上校是雞奸犯的問題上那麼認真?我覺得奇怪。我覺得小瞎子講上校什麼讓他去講好了,跟我們家有什麼關係?反正上校已逃走,講什麼他也聽不到,等於白講。更讓我不理解的是,爺爺口口聲聲講,要我們以後不提上校,禁止提,他自己居然在大庭廣眾面前提,而且顯明是在幫他講好話。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自找麻煩嗎?我對爺爺的做法充滿疑問。

  事實上,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我都不大理解得了,事情變得越來越古怪。

  首先,從七月半那天起,爺爺時常去小店、祠堂、理髮店、裁縫鋪這些人多的地方講,四面八方講,小瞎子是雞奸犯,雞奸了上校。從爺爺挑的時間、選的地點、講的話等眾方面看,他不是隨便這樣講的;他是有計劃的,有預備的,有目標的,目標就是要給小瞎子貼一個罪名:他是雞奸犯,雞奸了上校。爺爺一向口才好,腦筋也靈,一事一例,講明道理,立下證據。比如那天晚上,小瞎子為什麼要支走其他紅衛兵,只留他獨個人審問上校?以前胡司令審人不這樣,平時公安審人也不這樣,他為什麼要這樣?就是心裡有鬼,想做見不得人的事。又比如,以前只聽說男人偷看女人上廁所,小瞎子卻偷看上校解溲——這個矮腳虎和我都可以作證,我們在場。又比如,小瞎子為什麼會得這種怪病——歡喜男人——跟他倒霉的命有關,他生來沒被女人疼過愛過養過,一天都沒有,所以骨子裡頭恨女人!又比如,小瞎子從小吃羊奶長大,照吃什麼補什麼的道理,他補的是畜生那一套,血液裡是畜生,不是人。講完小瞎子又講上校,講他年輕時如何亂搞女人,如何把自己搞成太監,等等,種種舊事,沉渣泛起。

  爺爺講的這個那個,總歸是一個方向,一個效果:要幫上校洗清雞奸犯的惡名,把惡名戴到小瞎子頭上,戴牢,扣緊。在我看來爺爺講的那些十分有道理,像孫悟空頭上戴的緊箍兒,每講一遍緊箍兒就緊一輪,牢牢箍在小瞎子頭上。我後來完全相信小瞎子是雞奸犯,雖然我對雞奸犯的意思照舊是不太理解,對爺爺的做法也照舊是不理解——越來越不理解。真的,每次聽爺爺講那些,我心裡總冒出個聲音:爺爺,誰是雞奸犯跟你有什麼關係,犯得著你這麼認真嗎?費盡心機的,幹嗎?

  其次,儘管爺爺為這事費盡心機,但效果總不見好。爺爺像遇到了強大的敵人,但你又不知道敵人是誰,在哪裡。敵人神出鬼沒的,趕不盡,殺不絕;敵人像風一樣的,在弄堂裡穿來穿去,去了又來,一波一波的,一陣一陣的。到八月初,這股風突然變得強勁,颱風一樣的,災難一樣的,來勢洶洶,連風帶雨,連爺爺帶老保長,都被澆成一隻落湯雞,洋相出盡。

  這一天小瞎子演戲一樣,領著他爹瞎佬和瞎佬弟弟,帶著道具,一起來到祠堂門口,紮出場面。瞎佬是主持人的角色,上來就吆喝,敲鑼,吸引人來看。道具是一隻圓匾、一袋細沙子、一根竹扁擔。瞎佬弟弟先上場,把沙子倒在匾內,用扁擔抹勻、刮平,然後等著做記錄,是配角。主角是小瞎子,由瞎佬撐著,赤一隻腳,金雞獨立的樣子,專心用赤腳的大指頭在抹平的沙子面上寫字。沙子松松的,在上面寫字比在泥地上容易得多,也好認得多。看樣子,他們一定在家裡練過,駕輕就熟的,小瞎子寫一個,瞎佬弟弟用毛筆抄一個。字寫得難看死,大小不勻,歪歪斜斜,但總歸是那個字,認得出。瞎佬使勁吆喝,加上事情有看頭,很快吸引人一撥撥圍上來。中午的陽光烈,小瞎子寫得滿頭大汗,大家看得興致勃勃,真像看戲一樣。

  眼看著,一個個歪七扭八的字黑在一張洋白紙上,我看到時已經貼在祠堂牆上,每一個字我都認得——錯別字也認得——是這樣寫的:

  我講太監是雞奸犯,是因為他小肚皮上刺著一行字:這混蛋是雞奸犯。我親眼看見,長頸鹿和肉鉗子可以作證。

  其中好幾個字是錯別字,比如「監」寫成「鹽」,「刺」寫成「剌」,「鹿」寫成「樂」,「眼」的「目」字旁寫成「日」,「鉗」的「甘」字寫成「廿」。這裡所謂的「長頸鹿」,就是我表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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