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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〇


  五十

  表哥平時住學校,四人一間的集體宿舍,只有週末才回家。

  現在是夏天,學校放暑假,他回家待幾日,老是被姑夫——他父親——派去做農活,他討厭,不歡喜,又回學校去住。這時同寢室的另外三張床都空的,他一個人住,很愜意,就更不想回家。有一天,我去學校看他,晚上就睡在他寢室裡,反正有三張空床。就是這天晚上,我才真正明白雞奸犯的意思,是表哥告訴我的。

  表哥是在熄燈後跟我講的,也許他覺得這東西太髒,不適宜開著燈講。屋裡一團黑,窗外更加黑,黑得發亮,有衝力的,洪水一樣,排山倒海朝我撲來,把我吞沒又拋起,拋起又摔下,摔下又托住,托住又跌落、吞沒……什麼叫駭人聽聞?我那天就駭人聽聞了。

  我一邊聽表哥講著,一邊渾身不斷起雞皮疙瘩,發冷,噁心,想吐,想拉肚子,想捂住耳朵,想逃走……好像看見了世上最最下流肮髒的東西:比流氓下流,比強姦犯無恥,比太監流氓強姦犯都肮髒醜惡,髒得噁心,醜得可怕,惡得猙獰,把我嚇壞了!不知怎麼的,我已經拉亮電燈。

  「幹嗎開燈?」表哥坐起身,看我。

  「我怕。」我說,手上仍拽著開關拉線。

  表哥直愣愣地看我,看好久,終於問我:「你是不是已經聽到了?」

  「聽到什麼?」我松掉開關線,看表哥看我。

  「你爹。」表哥扭開頭去說。

  「我爹怎麼了?」我納悶,這跟我父親有什麼關係。

  「你沒聽到?」表哥躺下,側過身去,用後背對我說,「算了,我也不想講,丟死人了。」

  話講到這份上哪有不講的道理?我非要他講,求他講,求一次不行求兩次,一而再再而三。最後我去到他身邊坐下,拉著他手,強迫他講,不講我不睡,賴在他床上。表哥這才開口,罵我:

  「你怎麼這麼笨!雞奸犯是兩個人,兩個男人,上校只是一個人,必須還有一人,都說是舅舅。」

  「怎麼可能?」他舅舅就是我父親,怎麼可能?不可能!

  「村裡人都在講,」表哥教訓我,「但你不能回家講。」

  表哥平時不住村裡,風聲已刮到他耳朵裡,指明確實有很多人在講,風聲已經很大。但我確實沒聽到過,包括我家其他人,包括以後,我們都沒有再聽到過,僅此一回。後來我明白,像這種事我家裡人是聽不到的,人家都躲著我們講,誰要敢當我們面講就死定了。爺爺後來就是這麼教育我,誰講打誰,往死裡打,不用怕,打死人他去坐牢,因為坐牢也要比被人家講這個好。

  這個晚上表哥把我徹底害苦!

  儘管我可以找出一堆證據反對表哥,但表哥的話總像一條陰險的毒蛇盤在我心頭,時不時躥出來咬我,嚇我,噁心我,叫我做噩夢。我經常在夢裡罵人、打架、哭叫、逃跑……一天晚上我哭出聲,驚叫,講胡話,把爺爺吵醒。爺爺看我那麼傷心,渾身抖,蜷成一團,像發羊癲瘋。爺爺心疼我,叫醒我,問我夢見了什麼。我要知道我已不在夢裡,什麼都不會講的,打死我也不講。我已經十五歲,快上初三了,雖然孤獨無助,雖然青澀苦悶,但已知羞恥、識好歹,也有一定承受力、體諒心。我要一個人替全家人吃苦受難,受不了也要受,寧可死也要受。

  但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在夢裡,對爺爺講了實話……

  印象很深,爺爺當時反應很強烈,臉上驟然雲遮霧繞的,有震驚,有慌張,有惱怒,有羞赧,總之是很複雜。事情實在太髒、太毒、太丟人了,他都不好意思聽,同時又好像不滿足只聽到一些,想進一步探聽更多情況,追問是誰在講。我不講,他逼我講,幾番回合下來,我退路斷掉,只好如實交代,把表哥出賣。

  眼看著,爺爺昏花的老眼迸出火星子,拳頭捏得鐵緊。我體會到爺爺心如刀絞的痛,感到無比內疚和懊悔,恨自己沒有守住秘密,恨不得一頭鑽進爺爺胸膛,替他刀絞。但爺爺是堅強的、無私的,他寧願自己痛也不要我痛。他迅速調整好心情,忍住痛,綻出笑,安慰我,給我力量,雖然都是騙人的東西。

  爺爺講:「上校怎麼可能是雞奸犯?他年輕時睡過的女人要用汽車裝,小瞎子那麼講指明他是瘋掉了。只有瘋子才會講這種鬼話,鬼都不信的鬼話。」

  爺爺講:「手筋是連著腦筋的,小瞎子手筋斷了會影響他腦筋。我看他腦筋也斷了,現在他是個神經病。」

  爺爺講:「你爹做人太凶,得罪的人太多,所以容易遭人誣陷……」

  不管我懂不懂,信不信,爺爺挖空心思想著、講著,往我心裡灌。天淅淅瀝瀝下落著小雨,屋簷水滴答滴答滴著,黑暗中我覺得那是爺爺心頭滴的血。因為他捏緊的拳頭不時嘎嘎響著,是骨頭碎裂的聲音。這註定是個不堪的夜晚,一個力敗氣衰的老頭,一個世事不諳的少年,承受著世間最羞的辱、最沉的重。

  以後接連幾天,爺爺都跟蹤我,有時秘密,有時公開。他怕我被人用雞奸犯這頂汙名奚落。我大姐已經出嫁,嫁出去的女兒,潑出去的水,管不著了;大哥和二哥也不要管,他們已長成人,要力氣有力氣,要脾氣有脾氣,吵架打架不要人幫。只有我,因青而澀,稚氣未盡,遇到惡人惡語,保不定會忍氣吞聲。爺爺跟著我,既是偵察敵情,也是準備為我助戰交戰的。甚至,他特意給我搞來一把白亮的三角銼刀,配齊套子,讓我隨身帶,交代我,誰要敢對我提那詞就捅他,捅死人不要緊。

  爺爺幾次對我講:「准許天塌下來,也不許雞奸犯這汙名進我家。」

  那段時間,爺爺有種兵臨城下的緊急和謹慎,像個新兵,眼裡塞滿放大的敵情,心裡盛滿誓死的鬥志,隨時準備與敵人決一死戰,絕不容許雞奸犯這髒東西入侵我家。我知道,爺爺已經做得盡善盡美,該講的都講了,該做的都做了,言傳身教,不遺餘力,從芯子裡撫慰我,把我的羞恥心極大地壓下去。但不是百分之百的,似乎仍有黑洞,有死角,有深淵,有什麼威脅著我。開學那天,我瑟縮著,拖遝著,幾次拿起書包又放下,邁不開腳步。我怕同學瞎說八道……同學是最愛瞎說八道的,無風三尺浪,見風就是雨,口無遮攔,舌頭子尖,而且專挑你痛處捅,抓你小辮子,揪你爛尾巴,你哪裡痛他們往哪裡捅,朝你傷口上撒鹽。

  我的心病也是爺爺的,他雖然安撫我去上了學,卻安撫不了自己心底的苦痛。痛苦傷了他身子,他病倒了,一病不起,吃了三位郎中的草藥也下不了床,整個人像軟殼蛋一樣,一日比一日長,一夜比一夜黑,看樣子是要死在床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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