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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


  三二

  晚上,我們一家人正在吃夜飯,表哥像夢裡人一樣牽著上校兩隻貓來到我家,令我大吃一驚。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在發高燒,出現了幻覺。但兩隻貓一隻接一隻從我腳邊走過,又擺尾,又喵喵叫,活生生的樣子,不容我絲毫懷疑。我覺得自己要哭了,因為太激動,激動壞了,好像放出來的不是兩隻貓,而是我兩個親人。

  兩隻貓認識我父親,一進屋就鑽到他腳邊,轉著圈,叫個不停。父親像上校一樣對它們講話,問它們:「你們餓了?」它們伸出舌頭各舔父親的一隻腳背,像那是一對石斑魚。父親講:「它們肯定餓了。」叫母親去給它們弄點吃的。

  我問表哥這是怎麼回事,表哥不對我講,只對我父親和爺爺講:「今天晚上我們要審問太監,但他提出條件,一定要把他兩隻貓送到你們家,交給舅舅,否則他什麼也不講,打死也不講。」

  父親問:「你們又打他了?」

  表哥說:「你最好勸勸他,讓他老實點別自討苦吃。」

  爺爺講:「他這人什麼都會,就是不會老實。」

  父親講:「現在貓在我手上,更不會老實了。」

  表哥說:「那他逃不了要挨打。」

  父親講:「你不能打他。」

  表哥好像點了下頭,也好像沒點。

  父親走到表哥跟前,一本正經告訴他:「他把貓交給我指明什麼?指明我——你舅舅——是他最親的人,你打他等於打你舅舅知道不?如果你打他我就揍死你。」

  爺爺插進來訓表哥:「不要以為系根腰帶就了不得啦,還不是花錢買的,有本事叫政府給你發,政府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皮帶衣裳才叫了得。」爺爺越訓越有氣,話越講越難聽,「從小教育你別跟小瞎子這東西往來你就是不聽,現在倒好,像兩坨鼻涕一樣整天黏在一起,我看你早遲要吃生活。」

  老保長曾經講過,我母親是只洞裡貓,四十歲像十四歲一樣沒聲響,一聲響就臉紅;父親是老虎屁股摸不得,張口要罵娘,出手要打人;爺爺是半隻喜鵲半隻烏鴉,報喜報喪一肩挑。爺爺平常不罵人,罵人就是報喪,你會很難過的。爺爺這頓譏諷數落,洪水一樣的,把表哥的心情徹底沖壞。我看他一言不發地離去,腳步沉重得要死,像只落湯雞,鞋子裡灌滿泥淖。

  我追出去,陪他一起走,想安慰他。我從他的腳步聲中聽出他的憤怒和痛苦,卻不知怎麼安慰他,囉裡囉唆一通,感覺都是廢話。開始他不理我,只埋頭走,步子又快又重。後來他突然發火,先罵一句髒話,然後一口氣罵道:

  「全是神經病,把一個頭號階級敵人當親人看待,簡直瞎了眼!我看他們都中了毒,沒有階級立場,沒有革命覺悟,最後必定要害人害己,害我當不成小隊長,害你當不成紅衛兵,害自己當反革命分子挨批鬥。」

  我的心情也一下子變得陰沉沉,像走在出喪的路上。我們默默地走在闃靜的弄堂裡,初升的月光把一邊牆頭照得灰亮,弄堂裡卻越發暗黑,幾乎不大看得見路面,只聽見我們交錯的腳步聲,一會兒咚咚,一會兒遝遝:咚咚是在青石板上,遝遝是在鵝卵石上。直到走出弄堂,踏上公路,我看到月光明亮飽滿地鋪在沙礫上,我們的腳步聲也隨之消失,像被月光收走。表哥這才開腔,對我說今晚要審問太監。

  我問:「胡司令不在,誰審?」

  他說:「當然是我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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