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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一


  三一

  柴屋就是以前老保長姘頭開小店的屋,老保長敗家了,姘頭跑了,才廢棄了,被學校佔用,做了柴屋。這麼好的房子,地段又好,按理大家要搶手的。但這屋子住過婊子,名聲不好,風水也不好——害得老保長家產敗光,妻離子散——沒人要,也只好做柴屋用。屋子是要人養的,做了柴屋,沒人養,屋子就越來越破敗,原來的門窗都壞了。現在的門是一扇毛竹門——用整棵的毛竹拼的,一般豬圈才用這種門,看上去極其簡陋破落。從前不記得有鎖,現在上著一把半舊不新的大鐵鎖,自然是因為關上校的緣故。

  作為曾經的小店,它窗戶特別寬,有一扇門橫過來的寬,我們叫橫窗。以前老保長的姘頭就站在窗戶裡收錢交貨,窗戶其實是當櫃檯用的。這種橫窗因為太寬,開不來窗門,只能上排門,在窗框上下挖一條凹槽,一塊塊木板依次嵌入凹槽,排成一排,居中再橫一杠栓——就是這種門,我們叫排門。天長日久,凹槽日曬雨淋,早壞掉,吃不住木板,只能用釘子釘死。但木板已不齊備,排得稀疏,柵欄一樣,小孩子甚至可以側身鑽進去。據說昨晚上校就是撬掉一塊木板逃跑的,但兩隻貓沒有配合他,它們被關了兩天,肚皮餓得慌,心裡大概也煩惱的,不像平時對上校言聽計從。隔壁就是食堂,門前有兩隻泔水桶,到了夜晚這兒是老鼠的天堂,糧倉。兩隻貓出來後撞見幾隻老鼠,頓時撒腿去追,把上校的逃跑計劃徹底泡了湯,害他受一頓毒打。

  啪——!

  啪——!

  啪——!

  正是這個一直盤在我心頭的聲音引誘我去看上校的,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受傷很嚴重。

  為防止上校再逃跑,柴屋的橫窗已加固,橫七豎八釘著十幾塊簇新的毛竹板,加上原來的老木板,橫豎交叉,新老交加,變得十分牢固。屋簷下還懸著一根粗壯的尼龍繩,繩頭捲曲,有污漬,興許是上校的血跡。我們趴在窗臺上往裡看,什麼也看不見,黑乎乎的,像黑洞,看不到底。能聞到一股臭烘烘的氣味,撲鼻而來,好像裡面有一窩腐爛的死老鼠在興風作浪。

  我們不怕臭,堅持看,反復看,仍舊見不到上校人影。

  突然,一聲貓叫像個鬼一樣鑽出來,撕破黑暗,嚇得我們從窗前逃開。過一會兒,裡面傳出一個哈欠聲,然後好像是有人在叫我。我聽出是上校的聲音,他一遍遍叫,聲音越來越清晰,確實是在叫我。我猶豫又大膽地回到窗前,問他幹嗎。

  他講:「你進來,把貓領走,交給你爹。」

  我說:「門鎖著。」

  他講:「把它撬了。」

  我找到一塊石頭,用父親給我的一粒紙包糖交換,唆使矮腳虎去撬。他接過石頭,看著天上,想著。想一會兒,扔了石頭,對我小聲說:「胡司令還要回來的。」

  我聽見上校在黑暗中笑,「什麼狗屁司令,槍都沒有摸過,給我當勤務兵都不要。」

  矮腳虎對著窗洞問他:「你以前有勤務兵嗎?」

  他講:「多的時候有幾個,一個給我臉上擦汗,一個給我洗手,一個給我穿鞋子,一個給我洗衣裳。」一邊哈哈笑,好像精神蠻好。

  我問:「你受傷了嗎?」他的樣子好像沒有受傷。

  他講:「我打過九十九次仗,打掉的子彈比你吃過的番芋還要多,怎麼可能不受傷?我身上全是傷,彈片在我身上作了窠。」

  我說:「我是問昨天晚上,你有沒有被打傷。」

  他講:「你看他長那個娘娘相,手上屁勁都沒有。」

  我說:「可我看見你流血了。」

  他講:「那不過是皮肉傷,就像你家老母雞,挨了一笤帚,丟幾根毛能叫受傷嗎?傷筋動骨才叫傷。我的筋骨硬著呢,就他那個娘泡勁,只配給我撓癢癢。」又哈哈笑,笑完了還唱戲文,咚咚咚,鏘鏘鏘,自己敲鑼打鼓自己唱,蠻來勁。

  我把一隻眼睛嵌在竹板縫裡,循著聲音往裡看。黑暗仿佛被他的唱戲聲驅散,這會兒我看到牆角一個黑影,坐在地上,雙手被反綁在一架風車腳上,兩隻貓蜷在他腿窩裡,朝我射出四道藍光,幽幽的亮。我適應了黑暗,可以清晰地看到套在貓脖頸上的白色細尼龍繩,卻看不見那只白貓。

  我奇怪,問他:「那只白貓呢?」

  他講:「可憐啊,在這鬼地方,白貓已變成黑貓了。大白,跟他打個招呼。」一隻貓對我喵一聲。「小黑,你也打個招呼。」另一隻貓也對我喵了一聲。「聽出來沒有,它們精神不大好。呃,可憐啊。」我看到他彎下腰,低下頭,用下巴撫慰著貓——因為手被捆著反剪在背後。

  我問:「它們生病了嗎?」

  他講:「它們想回家。」接著又講:「我一定要讓它們回家,這鬼地方太髒了,它們受不了這苦。」

  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,現在胡司令不在,小瞎子管事,當初把貓關起來就是他的鬼主意,你怎麼可能叫他同意把貓放掉?不可能的。小瞎子什麼人嘛,壞人,全校第一的大壞蛋。壞人是不會做好事的。我把這個意思告訴他,他一點不擔心,信心十足地告訴我,他會叫小瞎子同意的。

  「我會讓他變得像我的貓一樣聽我話。」他嘿嘿笑著,「不信你看,今天晚上我的貓就能回家。」

  我懷疑他在發高燒,講胡話。回到家,我沒有跟爺爺提貓的事——這是胡話有什麼好講的?我跟爺爺講上校唱戲文的事。我問爺爺,他被關著,還被打了,但好像一點不難過,為什麼?爺爺的痔瘡在發作,心情不好,沒有像往常一樣對我耐心講解,只甩給我一句話:

  「他該難過的都難過了還有什麼好難過的。」

  又是講得纏來繞去的,我聽得半懂不懂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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