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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三


  三三

  表哥說的「我們」是指紅衛兵們,全體紅衛兵,地點是在初三甲班教室裡。因為沒有在廣播上通知,沒有一個大人來,來的都是紅衛兵和像我這樣嚮往當紅衛兵的革命少年,另有一些來湊熱鬧的小孩子。我們到的時候紅衛兵們已經滿滿地坐在教室裡,小瞎子站在講臺上,正在對大家講話。教室外,窗門前,擠滿像我這樣的人。因為來得遲,我擠不到窗前,聽不清小瞎子在講什麼。

  突然擠在窗前的人嗡一聲散開,都往教室門口擠。原來是上校被押來了!他在我們一群准紅衛兵的夾道簇擁下,由肉鉗子和野路子押進教室。一進教室,口號聲拔地而起,都是老一套的一長串「打倒」。雖然人沒有以前多,但聲音擠在教室裡,感覺比以前還要熱烈,還要震耳朵。

  趁紅衛兵喊口號時,我們又重新搶位置。

  這回我占到好位置,就在窗洞前,可以清楚地看到教室裡每個角落,聽到裡面每個人講話。我注意到,上校明顯瘦了,額頭和眼睛顯得更大,但不亮,沒光。他平時眼睛和額頭亮亮的,會發光,現在額頭上有一團像梅花的黑印子,看上去灰頭土臉的。後來我發現其他好多地方——手背、手臂、下巴,白汗衫的胸前、肩頭、背上,都有這樣一朵朵黑梅花。

  我知道這是貓爪印。

  其實,他穿的白汗衫除了領子和袖口還有些白的模樣,其餘部分都黑不溜秋的,都是黑煤灰和貓爪印。這會兒他手被反剪著,站在講臺上,黑板前,像剛從黑板裡鑽出來的。黑板上,用紅白雙色粉筆寫著一排空心大字:

  蔣正南批鬥會

  蔣正南大概是上校名字吧,我不知道,應該是的吧。但自始至終,七嘴八舌,沒有誰叫他名字,更沒有人叫上校。大家叫他太監、狗東西、狗特務、紙老虎、死老虎等等,人多嘴雜,五花八門,叫什麼的都有,總之都很難聽。因為人多,也因為小瞎子沒有獨立主持過這種會議,更是因為小瞎子沒威信,批鬥會開得亂得很,開頭就亂糟糟,人人爭先恐後站起來責問上校這個那個問題,他不知該回答誰。小瞎子要求一個個來,但沒人聽他。小瞎子沒威信的,大家瞧不起他,以前聽他是因為有胡司令替他撐腰,現在胡司令不在場,沒人把他放在眼裡。野路子甚至當場跟他頂嘴,吵起架來。他覺得沒面子,一氣之下取消會議,自己一個人把上校帶走,好像上校是他的俘虜。

  小瞎子押著上校走出教室,我們隨即蜂擁而上,把他們簇擁、圍住,擋住去路。小瞎子嚷著要我們讓開,趕上校走。上校卻不走,故意停下來,回轉頭對小瞎子講:

  「我要回家。我衣裳太髒了,要回家換衣裳。」

  「回家?」小瞎子剛跟人吵完架,正在氣頭上,要發洩,聽上校這麼亂講,狠狠推他一把罵:

  「回你的墳墓去!」

  「回墳墓也要換衣裳。回去問你爹,人進墳墓前是不是要換套乾淨衣裳。」

  「你要換的是心!」小瞎子照舊惡聲惡氣罵,「你心裡全是反革命思想!」

  上校本來還想跟他爭辯,猛然看到我,便不理他,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講:「回去跟你爹講,我要換套乾淨衣裳,他知道我衣服放在哪裡。」一種命令的口氣,好像我父親是他親兄弟。

  我滿臉通紅,心怦怦跳,好似被人當場抓住罪狀。我想說:「我才不幹。」但張不開口,好像嘴巴被上校的目光封住。他眼睛一直緊盯我,我又看見熟悉的亮光射出來,刺得我眼睛和嘴巴張不開。我幾乎有種暈眩的感覺,想逃走,想鑽地縫。好在小瞎子及時發話,一時替我解了圍。

  小瞎子對我講,陰陽怪氣地:「好吧,我同意你去替他拿衣服,反正你爸也沒有階級覺悟,同他沆瀣一氣——這詞胡司令在批鬥會講過,否則他一個留級生,懂得屁——穿一條褲子,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」頓了頓又作補充,不准我父親來學校,「他來總壞我們的事,昨天晚上要不是他帶人來救這狗東西,他早該投降了。」

  這哪是解圍?這是雪上加霜,痛打落水狗。我更加羞愧,雖有一百個念頭,有千言萬語想講,想罵人,想打人,想……卻沒有選擇,只是一聲不吭,縮著身子,垂落著頭,灰溜溜地走了。我感到,背上負著一千斤目光,兩條細腿撐不住,在打戰。我第一次認識到,羞愧是有重量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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