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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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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 現在,老保長正在往臺上走去,照平時老保長走路一步是一步,響生生的。但今天可能是吃足了酒,上臺時步腳亂得很,身子東歪西斜,差點跌一跤。等他轉過身,面對台下,果然是吃飽酒的樣子,臉孔彤紅,嗓門嘶啞。 吃飽了酒,話就多,也敢講。 「我來講幾句。」他這麼開講,一邊摳著鼻屎,一邊吐著酒氣,雖然沒對準話筒,嗓門破破的,但聲音還是宏大,傳得很遠,「剛才小胡司令講,有什麼講什麼,剛才幾個紅衛兵也講了不少,我就簡單講講吧。」 老保長先是一條一條講,後來講亂了,也沒有條數,想到哪兒講到哪兒,像在祠堂門口跟一群老人婦女講閒話,亂七八糟的。好聽是好聽,就是文不對題,甚至有些反動,叫胡司令和紅衛兵們都很反感。 我要講的第一條是,剛才幾個小兔崽子講的很多是不對的——他這樣講道,把小瞎子他們四個門神都說成小兔崽子,毫無顧忌——例如有人講他睡了我的女人,這個就不對,簡直胡說八道。大家都曉得,村裡一條狗都曉得,他是太監,綽號就叫太監。太監怎麼可能睡人家女人?太監如果能睡女人家,太陽就從西山那頭出來了。這個肯定是不對的,你們不能冤枉他。 第二條,剛才有人講他當過國民黨,這個是事實,他還有個綽號叫上校,為什麼?因為他當過國民黨上校。但劃他是反動派反革命,這又是不對的,因為他當國民黨時還救過共產黨,救過解放軍的一個大領導,這個大家也是曉得的。如果他是反動派反革命,怎麼會去救解放軍的大領導? 一個飽嗝頂上來,像額頭被人擊一掌,整個人往後蹣跚兩步。立停後,他接著講,聲音變得更加響亮—— 就算他從前是反動派,救過解放軍大領導後就不再是了,好比我以前當過偽保長,家裡富裕得冒油,村裡一半田地是我的,但後來評成分時我評的是雇農。全村只有兩個雇農,我是其中一個,為什麼?因為我後來犯錯誤,搞賭博,家敗了,連住的屋子都被人占了當賭債抵了,我窮得連短腳褲都沒得穿,住在祠堂裡,偷菩薩的東西吃,那個㞞樣子,比貧農還不如,所以評我雇農。如果照以前我富裕時候算,我保准是大地主,共產黨沒准要槍斃我。但共產黨是講道理的,共產黨看我窮成那個㞞樣子,活不下去,給我分房子住,送衣服穿,送被褥用,當然更送吃的,這樣我才活到今日子,還有煙抽,還有酒吃。所以你們不能講他從前,要講他後來,講他後來救解放軍大領導的事,講他後來跟隨解放軍大領導打國民黨和美國佬的事,這才是共產黨的作風。 講到這兒。他停下來,回頭問胡司令:「你們是講從前還是講後來的,如果講從前,你們應該把我也押起來跟他一起鬥,如果是講後來就應該把他放了。」 「誰敢放他!」胡司令大吼一聲,一邊解下皮帶,以為這樣會把老保長嚇倒。 「怎麼?你想打人?」老保長一點不怕,反而用摳鼻屎的手指頭指著他罵,「你個小畜生,老子今天告訴你,你要敢碰我一根手指頭,我就叫共產黨把你收進監牢!共產黨是最保護我這種人的,共產黨也是最講道理的,我剛才講的都是道理,你不想講道理,要講無法無天,那好,老子叫你吃不了兜著走,我查你祖宗八代,不信你家都是雇農。報紙上寫著只有雇農才能鬥雇農,貧下中農都沒資格。」說著他走到前臺,大聲對台下喊: 「社員同志們,你們講我的話對不對?」 台下早已經有點不安靜,嘈雜聲像熱氣一樣升起來,越升越高,這會兒經老保長這一聲喊,頓時沸騰起來。不止一個人,也不止十個人,幾乎多數人同時回應:對的!接著是一陣猛烈的笑聲,然後是經久不息的嘀咕聲、交談聲、打鬧聲,甚至還有罵娘聲。總之會場紀律一下渙散,不可收拾的樣子,有人甚至開始擅自往外走。一個人走,十個人動,會場一片混亂。 胡司令見勢不妙,連忙宣佈散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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