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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


  二七

  儘管這樣的批鬥會天天晚上開,但這次給我留下印象最深,也最好。首先是胡司令從來沒有講過這麼多話,他講得真好,義正詞嚴,字正腔圓,頭頭是道,滔滔不絕,感覺不是從縣城來的,而是從省城甚至首都北京來的。其次,雖然上校跟我父親關係好,平時我也喜歡聽他講故事,但我更喜歡和大家一起喊口號。母親講過,每次生產隊分糧食,她把一袋袋糧食裝上自家獨輪車時是她最幸福的時刻,我覺得跟大家一起一次次振臂高喊口號是我最幸福的時刻。

  打倒——!

  打倒——!

  打倒——!

  喊完口號,胡司令要求大家上臺揭發上校罪行。最踴躍的是小瞎子,第一個上臺,然後是肉鉗子,然後是我表哥,最後是野路子。當初就是他們四人出去串聯,把胡司令等人領到我們村掀起革命狂風,現在他們當之無愧是胡司令的核心成員,頭上有銜,手上有權,臉上有光彩,地位和權力僅次於胡司令帶來的四大金剛。金剛配門神,我們私下叫他們是胡司令的四小門神。

  四小門神逐一批鬥完後,胡司令又號召社員們上臺來批。

  大家不要怕,有什麼講什麼,有冤申冤,有仇報仇,有恨雪恨——胡司令用一串排比給大家鼓勁,作動員——我們要翻他變天賬,歷史上的,政治上的,生活上的,都可以講,凡是他的罪行都可以講。這是革命,革命不是請客吃飯,革命就是無情,就是鬥爭,就是撕開敵人的偽裝,亮出他們醜惡的靈魂。

  社員們照樣不積極,裝聾作啞,一度會場出奇的靜。胡司令不氣餒,連哄帶嚇,口舌費盡。催促又催促後,終於出來一人,是老保長。老保長七十多歲了,但身子骨還是像門閂一樣硬,一頓飯能吃下一隻雞、一斤燒酒。爺爺最羡慕他的好身體,有一次我在祠堂裡偷聽到爺爺和他的一段對話——

  「老流氓,」爺爺一向叫他老流氓,「你比我才小一歲吧。」

  「是啊,老巫頭,」老保長罵罵咧咧的,「你他媽的就仗著比我大一歲,欺負了我一生世。」

  「放屁,你當著保長誰敢欺負你,只有你欺負我。」

  「你才放屁,我才當幾年保長?其他時光都是你欺負我。」

  「現在你可以欺負我了,我都彎不下腰了,明年我看就出不了門了。」爺爺捶著腰背歎息著,好像有些感傷,「老了,我老了。可我看你一點不見老啊,你身子骨至少比我健爽廿歲。」

  「這話假不了,」老保長嘿嘿笑,「至少跟女人上床困覺,我比你廿年前還活跳。」

  另有一次,爺爺帶我在打穀場上風秕穀,我負責搖風車,爺爺負責把穀子從麻袋裡倒出來,用簸箕灌入風車鬥。和爺爺比,我的活是比較輕鬆的,只要手把著搖柄不停轉。但我終歸是小孩子——那年我才十一歲——沒耐力,轉著轉著,滿頭大汗,手臂酸得不行,沒力氣了,想停下來。爺爺要我堅持,別偷懶。我堅持一會兒,實在用光力氣,只剩下氣惱,索性停下來,坐在地上,是耍賴的做派。當時老保長正好從我們身邊走過,聽到我在講用光力氣的話,他像唱歌一樣對我講:

  「小夥子的力氣越用越多的,像小姑娘的奶子越摸越大。」

  「你個老流氓放什麼屁!」爺爺抓一把秕穀子砸他。

  「我不是在幫你講話嘛。」老保長呵呵笑著。

  爺爺罵他:「人家還是孩子,你放屁也得分場合。」

  老保長講:「人家是孩子,可我們是老頭子,有屁要快放,再過幾年你連放屁的力氣都沒了。人老了,力氣像鈔票一樣,就越用越少啦,我現在不浪費力氣,力氣都存著,只用在女人身上。」

  老保長這人就是這樣,三句話離不開女人、困覺、奶子,活脫脫一個大流氓。爺爺經常罵他這輩子對女人作的孽太多,下輩子一定做騾子,配不上對——我不大懂這話的意思,但總歸是在罵他吧。爺爺罵人一向有水平,像老保長講下流話,也像胡司令宣講革命道理,從不放空槍,是穩准狠的水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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