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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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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九 我是不高興的,一場好好的批鬥會,半路殺出個程咬金,變成一場鬧劇。 一個多小時後,我正在豬圈裡給兔子添草料,準備完了就去睡覺,開小店的蹺腳七阿太的小孫子矮腳虎突然跑來通知我:上校剛才逃跑了,現在又被抓回去,吊在樹上,胡司令要殺雞給猴看,很多人去看了。 矮腳虎是我同班同學,除開表哥他跟我的交情最深,我在外面不敢做的壞事他都幫我做了,屬於鐵淘伴、難兄弟。聽說有很多人去看,我當然不甘心錯過。我連忙草草幹完活,溜出門,跟他走。我們一口氣跑到學校,發現校園裡空蕩蕩的,看不見一個人影。校園裡只有一棵泡桐樹,而且年初死了,光禿禿的,即使沒有月光,老遠也看得到,樹上沒有吊人,一片樹葉都沒有。 矮腳虎說我們來遲了,為了證明他的情報沒有錯,他執意要去看那棵樹,說可能吊人的繩子還在。走到一半,我們聽到食堂那邊傳來一聲瘮人的貓叫,接著是一聲又一聲,好像兩隻貓在殊死搏鬥。我馬上想到,胡司令在打上校的貓。誰都知道貓是上校的親骨肉,打貓就是打他。我一下理解了,矮腳虎說的「殺雞給猴看」,指的大概就是這個,貓是雞,上校是猴子。 我想到學過的另一個成語:心如刀絞,想上校現在應該是這個成語的樣子吧。 雖然打的是貓,既然來了還是去看看吧。我們循著貓叫聲朝食堂方向跑,不一會兒看見關押上校的柴屋門前聚著一堆人,亂哄哄的,吆三喝四,人頭攢動,好像在圍捕一頭野豬。儘管我們沒有刻意斂聲,但照樣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到來,因為戰鬥太激烈,他們無暇顧及我們。走近了,我們發現無一個大人,都是紅衛兵,二三十人,他們抓的也不是什麼野豬,而是一個人,就是上校。我們趕到時上校已被徹底制服,一道道密匝匝的繩子把他裹成一個粽子,正在吊起來,吊在屋簷下。 沒等完全吊好——有人還在給繩頭扣結,胡司令已經著急地解下皮腰帶,先是雙手向外一張,示意人散開,然後很老練地將皮帶在空中掄兩下——發出呼呼聲——接著就朝上校身上掄去。 啪——!啪——!啪——!聲音粗暴結實,像竹節在焚燒中爆裂。 胡司令一邊用力打一邊厲聲罵:「我叫你跑!我叫你跑!天大地大也沒有我們紅衛兵大,你敢跑!我打斷你的狗腿,看你還能不能跑!你跑到天涯海角,照樣是我們紅衛兵的天下,照樣在我手上,我照樣打你!打你!」 啪——! 啪——! 啪——! 後來我經常想起這個晚上,想起這個叫人心驚肉跳的啪啪聲。 我印象很深,胡司令打得氣喘吁吁,上校卻一直不吭一聲。倒是屋裡兩隻貓,不斷發出痛苦嘶叫,而且對得十分准,外面打一下,裡面叫一聲,怪得很,好像都打在它們身上。當然這是不可能的,它們雖然比一般的家貓要聰明,古靈精怪,但不可能是神仙下凡,會鐵布衫、金鐘罩,把主人包住,替主人挨打。上校在抽搐,在齜牙,在咧嘴,在流血,分明打在他身上。他一定痛得很,但就是不叫、不哼、不啊、不呻、不吟,死也不吱聲,那樣子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,好像他是一個稻草人。但仔細看,看著他的眼睛,又和稻草人完全不一樣,那雙眼睛會放光、發亮,打一下,亮一下,射出一道光,黑暗中,像貓的眼睛。 我不知道,要不是後來父親及時領著七阿太、老保長、爺爺等人——都是可以倚老賣老的老輩子——趕來攔阻,胡司令會不會把上校打死,打死一個頑固的國民黨反動派算不算犯法?這天晚上我心底頭一回冒出一絲不大崇敬胡司令的情緒,我開始怕他,躲他,開始有點恨他,開始盼他早點走。 爺爺講:「這小畜生下輩子投胎八九是在地上爬的,要被人剝皮吃。」 我知道,爺爺指的是蛇,是天底下最可憐可恨的東西,眼睛是瞎的,腳是連根斷的,只能在地上爬,只能吃老鼠和死人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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