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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


  十四

  給我印象深的還有一個故事,說的是民國三十二年,他在上海的五個手下的一個,那個會講鳥語的傢伙,被汪精衛的特務重金收買,把他一組人都賣個光。特務全城捕殺他們,死兩個,逃兩個,抓一個。抓的就是他,被敵人從電車上抓走,後來關押在湖州長興山裡的一個戰俘營裡勞改,四五百人,天天挖煤。一次山體塌方,把一百多人堵在坑道裡,大家拼命救,幾百人晝夜不停挖塌方。但塌方面積太大,十多天都挖不通,就泄了氣,放棄營救——因為救出來也是死人,不划算。

  上校講:「只有一個人不放棄,一個江蘇常熟人,四十多歲,入獄前在上海十六鋪碼頭當搬運工,壯實得像一頭牛。他有兩個兒子,老大二十一歲,跟他在碼頭上做工,小兒子十七歲,做母親的幫工,在鄉鎮上盤了一爿雜貨店,賣油鹽醬醋。常熟就是沙家浜的地方,是新四軍經常出沒的地盤。新四軍也要吃飯,常來店裡買東西,一來二往,把小兒子發展了,當了交通員,經常往上海跑,傳情報,採購藥品、槍械、彈藥什麼的。後來老小把老大也發展了,兄弟倆你來我往,成了新四軍一條活絡的交通線。」

  那時在上海看電影是時髦,一次老大帶老小去看電影,散場時老大不小心踏了一個女人的腳後跟。女人回頭罵他,老大不吱聲,認了罵。老小卻不服氣,頂了女人的嘴,立刻有人沖上來扇他一耳光。他罵飯都吃不下,哪咽得下耳光?十七歲的人畢竟毛,做事沒深淺,容易衝動,跟人家打起來。哪知道對家是個警察,吃凶飯的,拔出槍來耍威風,要兄弟倆下跪討饒。老大知道事情不妙,準備認㞞,討個安耽。老小不幹,趁現場混亂,撲上去要奪對手的槍;一下槍響了,雖然沒傷到人,卻引來一群警察,把兄弟倆抓去警局教訓。這下情況更糟糕,因為老小身上帶著一份採購清單。警察有嗅覺的,一看清單,懷疑兩人身份險惡,開始對他們嚴刑拷打審問。後來又上門搜查,搜到一把手槍和一些子彈,害得把父親也牽連進去。父子三人就這樣落難,最後被關進戰俘營挖煤。那次塌方,父親和上校是一個班的,躲過一劫,但兄弟倆都在裡面。

  「這簡直要了當爹的命!」上校講,「從發生塌方後,十來天他就沒出過坑道,人家換班他不換,累了就睡在坑道裡,餓了就啃個饅頭,誰歇個手他就跟人下跪,求人別歇。他總是一邊挖著一邊講著同一句話——你們把我兒子救出來後我就做你們的孫子,你們要我做什麼都是我的命。講過千遍萬遍,喉嚨啞了還在講。只要是人,長心眼的,聽了看了他這可憐的樣子,都情願替他賣力賣命。」

  可塌方是個無底洞,幾百人輪流挖了十多天,都賣了命的,就是買不來裡面人的命。眼看過了救命時間,獄頭放棄營救,要大家去上班,只有他不放棄,白天被押去上班,夜裡一個人去挖塌方。大家勸他算了,救出來也是死人,別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。他嗚嗚叫,你不知道他在講什麼,因為喉嚨已經著地啞掉,發不出聲。但看他的空床鋪,你知道他誰的話都沒聽進去,他的被窩成了老鼠窩。他本是搬運工,一個壯漢子,胸脯厚實得子彈打不穿,卻眼看著一天天瘦下去,像日子是一把刀,在一刻不停削他、刮他、放他血水,血肉一層層剝下來,幹下去,枯得像個鬼。

  一天夜裡有人打架受傷,上校去給人包紮,老遠看見一個人在臘月的寒冷裡踉蹌著往坑道晃去。天已經黑透,只能看清一團黑影子,看不清模樣,但上校知道他是誰——可憐的父親!這些天他曾多次這樣見過他,在黑夜的寒風裡獨孤孤一人往黑洞裡奔走,但現在不是在走,而是在跌跌撞撞,一步三晃,幾步一跤,像吃醉酒,糊塗得手腳不分,連走帶爬的。夜裡睡覺時,上校眼前老是浮現這身影,心裡很難過,想他可能是腿腳有傷。他帶上藥水和幾個冷饅頭去看他,也想勸他回來歇一夜。去了發現,他已死在坑道裡,半道上,離塌方還有一個幾十米的彎道。他已經爬了幾十米,幾十米的坑道都是他爬的手印子、吐的飯菜,最後死的樣子也是趴著的,保留著往前爬的姿勢。

  上校講:「我想他一定是想跟兩個兒子死得近一些,就想把他抱到塌方段去葬。他本是那麼壯實,大冬天,穿著棉襖棉褲,看上去還是很大塊頭,像你(父親)。我以為要花好大力氣才抱得起他,可一抱發現輕得像個孩子,像你(我)。我知道他已經很瘦,可想不到會瘦成這樣子,完全只剩下一把骨頭,骨頭好像也枯了,朽了,輕飄飄的。我本來是鼓足力氣抱他的,反而被這個輕壓垮了,哭了。我前半輩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,戰場上手術臺上死人見得多,從沒哪個人的死讓我這麼傷心。我一路抱著他都在哭,葬他時也在哭,哭得喘不過氣來,現在想起來都難過。」

  在將近三年時間裡,我聽他講過很多故事,有的嚇人,有的稀奇,有的古怪,這個是讓人難過的,講得他眼淚汪汪的。這些故事總是那麼吸引人,我經常聽得不眨眼,一兩個鐘頭像火燒似的燒掉了。不過我最想聽的事他一向不講,比如他是不是睡過老保長姘頭;有沒有跟他們師長老婆偷過相好;他是怎麼當上軍醫的——爺爺講的對嗎——最後又因什麼被解放軍開除的,等等。請他講,他總是生氣,有時不理我,有時罵我。

  有一回,他罵我:「你這個屁蛋子,從哪兒聽來的這些屁事。」

  另一回,他訓我:「以後不准問這些事,小心我撕爛你的嘴。」

  其實我最最想問的是他到底是不是太監,當然我知道這是絕對不能問的,問了保准要吃耳光。這道理不沉在海底,是浮在水面上的,小瞎子就是教訓,活鮮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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