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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


  十三

  在這個故事裡,上校到了上海,做了那個女特務的部下。女特務急救之後搭上校乘的吉普車去醫院養傷,其間她看上校聰明能幹,做事沉穩,生相也好,動員他加入軍統。上校不情願,他不想再殺人,只想救人。但後來一張軍令下來,不願也得願,軍令如山倒。從此他輾轉到上海,以開診所作掩護,埋名隱姓,殺奸除鬼,刺探情報,過上一種恐怖又滑稽的生活:一邊紙醉金迷,一邊隨時丟命。那女特務是他上司,為他單立一組,配他兩把手槍、一部發報機、一箱金條、五個下級。五人各有專長,有的會偷,有的敢殺,有的會配炸藥,有的會講鬼子的鳥語。其中有個女的,專管發報機,是四川人,身材高挑,長方臉,高鼻樑,胸脯滿得要從衣裳裡漲出來,上街時常遇到不三不四的小赤佬吹口哨。但她很少白天上街,夜裡才露面:這是她的工作,不奇怪。怪的是,她從不開口,講話只靠打手勢、寫字——原來是個啞巴!她字寫得快又見勁道,藏不住手頭的力氣。她手勁大到什麼程度?掰手腕,你大男人雙手掰不過她一隻左手。她右手可以劈斷磚,左手可以把你拎起,懸空,像拎小雞,分明是練過武的,有內功。她自己也承認,曾在峨眉山上當過六年尼姑,武功是山上練的。

  吃著煙,喝著茶,打著飽嗝,噴著熏人的酒氣,有時吊著故事主角的家鄉口音,連聲帶色,自問自答,是上校講故事的特點,成套路了。這不,他又開始老一套,拖著四川話的腔調,拋出一堆問號:

  「四川人開口離不開『咋子』和『要得』,咋子標緻的人咋子要當尼姑?標緻的人當婊子才要得是吧?當婊子也比當尼姑要得是吧?再講,啞巴咋子識得了字?她識得字指明她不是天生的啞巴是吧?那她又是咋子成啞巴的呢?是病還是災?是禍還是殃?到底是咋子了呢?」

  確實,這個「咋子標緻」的女人渾身塗滿了「咋子」的問號。

  吃口水,抽口煙,上校恢復口音,接著講:

  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,日子久了出頭的椽子總要爛。有一次出現緊急情況,我半夜三更去她租住的屋尋她。她管發報機,住處必須隱蔽,但頂級的隱蔽不是躲起來,鑽旮旯,藏在清風雅靜無人去的地方,而是混在人堆裡,所謂大隱隱於市嘛。所以,她住在一條集市弄裡,家家門門都是店面,賣油鹽醬醋、日用雜貨,白日夜裡人來車往,鬧鬧熱熱。她扮著開布店,裡屋作倉庫,堆滿布,平時發報機用布匹包著,混在布堆裡,像樹葉混在樹葉裡,一般查是查不出來的,除非專心找尋。她人住在閣樓上,屋頂有個老虎窗,萬一出事可以鑽窗逃跑。」

  半夜三更,最鬧熱的市弄也見不到人影,靜得深厚。上校朝她店裡走去,一路隻聽見自個兒遝遝的腳步聲和咚咚的心跳聲。店在弄堂盡頭,檔頭上。這也是講究,不能夾中間,要靠邊,鬧中取靜,有退路。終於,上校走到她店門前,正舉手要敲門,聽見屋裡傳出幽幽的呻吟聲。門是那種木排門,不大隔音,上校立在門外,聽得清爽,那聲音像哭又不像,像小貓在撒嬌、發嗲。

  事情很緊急,他沒有多想——不,也是想了一下的。

  上校講:「我想她可能在做夢,夢見傷心事了,所以不顧忌,敲開門。進屋看,總覺得她有些異常,神色慌張,好像已知道我要報的急事。我納悶,正要問她,閣樓上突然發出一陣窸窣聲,像有人。發報屋怎麼能有外人?這是破紀律的。我問怎麼回事,不等她回答,樓上冒出一個滿頭金髮的洋佬,拖著長裙子,板著一張吃足虧頭的凶臉,迎著我們放肆地走下樓梯,經過她面前時狠狠抽她一記耳光,揚長而去。我一時沒明白究竟,後來明白了,那洋佬把我當作她的相好,吃醋了。這麼半夜三更尋上門來的,不是相好就是鬼了。」說著哈哈大笑,哈出滿嘴酒氣。

  這故事我聽得半懂不懂的,尤其是後面,他越講越奇怪:「我就這麼意外地撞見了她底細,然後回頭想她的過去,我大致推算得出來,她該是天生好這一口的,她去做尼姑就是為了吃這一口。興許是端錯碗了,偷雞不著蝕把米,反被人割了舌頭。為什麼要割舌頭?女人吃這一口離不開舌頭,割舌頭就是要滅她這一口,斷她根子。但她斷不了,賊心不死,尋來上海這花花世界。這林子太大了,什麼鳥都有,也讓她尋著要的鳥了。」

  我聽不懂,講給表哥聽,他也懂不了。這故事對我們來說太深奧,我們在這方面的知識幾乎是零蛋,一團黑,抓不著問題,想問都不知怎麼開口。問題沉下去,沉得太深,沉到海底,我們哪裡撈得著?我們只見過水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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