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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


  十五

  你知道,我關心的那些事大多是爺爺告訴我的;你也知道,現在我已經聽上校講過許多故事。我聽了故事都會轉手講給爺爺聽,這樣爺爺就更有興致來講上校的事。好幾次,都是聽了我講的故事後,爺爺像受到啟發,冒出一個新故事。比如關於上校當軍醫的故事就是這樣,是那天我給他講完那個女特務懷孕的故事後,爺爺告訴我的。

  爺爺多次講過,上校打小機靈活絡,長大後更是聰明絕頂,學什麼都心靈手巧,比人快一手。有些手藝他像天生長在身上的,不學自會,無師自通。他當軍醫就是這樣,既不是通過學校栽培,也不是經過師父傳幫帶,只是因為「那傢伙」受了傷,在醫院裡養傷幾個月,老是看醫生救治傷員,日積月累,看會的。

  戰爭年代,傷員多數是槍傷、刀傷,頭破、肚皮爛、斷腳、缺胳膊;軍醫多數是外科醫生,擅長開刀、縫針、取子彈、接骨頭、包肚皮這些血淋淋的手術。平時不打仗,醫院清風雅靜,清閒得很,前線一開戰,傷病員一車車運來,軍醫累死都忙不過來。有些傷員傷勢太重,生死難料,軍醫懶得管,怕忙碌一陣白忙乎,耽誤時間。他們被丟在走道上,困在擔架上,呼天求地,鬼哭狼嚎,有的受不了痛撞牆尋了死。醫生見怪不怪,心腸鐵硬,把他們當死人看,從他們面前匆匆過往,連給個口頭安慰的工夫和心情都沒有。他養傷了幾個月,見的多了,膽子也大了,偷偷把那些被軍醫丟在走廊上的垂死傷員當活人救,練技術。反正救不了也沒人追究,救活了是天上丟餡餅。就這樣,他拿起手術刀,私設手術臺,偷偷當起軍醫。幾回下來居然救活幾人,一下在醫院出名,醫院就留他當了正式軍醫。

  正式了,救的人更多,時間長了,多得排成隊,看不到頭。這些人從不同戰場上下來,有的從抗日前線,有的是國共內鬥,有的是警匪交戰,有的是黑社會火並。子彈是不長眼的,刀子是認人的,而人總是做不到刀槍不入。所以,這些人形形色色,三六九等,有小兵,有將軍,有平頭百姓,有達官貴人,有土豪富紳。小兵得救了對他下跪磕頭,高官富商出手闊綽,有的給他加官封號,有的送他金銀珠寶。有一年他回鄉探親,帶回來一箱子金條、金元寶、金手鐲,把他母親嚇得魂飛靈散,堅決不要,一定要他帶走。

  我當然要問爺爺:「這是為什麼?金子是最值錢的東西。」

  爺爺總能回答,但有時會講得繚來繞去,你不知道他在講什麼,比如這回就是。「因為值錢才不要。」爺爺講,「值錢的東西像好看的女人,是禍水呢,殺人越貨,謀財害命,要的就是這些玩意。家裡有一箱金子,一群惡鬼壞蛋盯著、念著,哪個人睡得著?何況她一個寡婦。」

  這樣,上校只好把箱子原封不動拎回去,束之高閣,當廢品待。他只有老,沒有小,老的不要,老婆沒有,子孫斷絕,派不出這些東西的用場,最後索性賤用,請金匠打了一副手術器具:剪子、鑷子、切刀、尖刀、挑刀、長針、短刺等,一應俱全,亮出來,排滿一張桌面。金器在打制中摻了合金,又拋了光,顯得更加細膩鋥亮,鬼祟的金光追著人眼睛鑽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他本是名望在外,配上這套稀奇,名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,飛上天,那些生死關上的傷員病夫從四面八方奔他來,出院一批冒出一批,韭菜一樣,一茬茬冒出來。這些人四處宣講他的功德、他的醫術、他的了不得:金子打制的手術器具,起死回生的本事,視金錢如糞土的道德,等等美名把他造成一個神,神乎其神。那時沒人叫他上校,因為部隊裡上校很多,不能代表他。那時人都尊稱他為「金一刀」,是金子的意思,也是天下無敵的意思。別人的刀殺人,他的刀救人;別人的刀是銀色的,他的刀是金色的。那時的他,即便是太監,也跟皇帝身邊的太監一樣值錢,受人禮拜。

  爺爺講:「事各有理,人各有命,那些躺在棺材裡的死人一定都後悔沒遇到他,否則死的可能就是別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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