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麥家 > 人生海海 | 上頁 下頁
一〇


  十

  從此,我對上校的看法和態度發生大變樣,以前爺爺總罩著我,我是爺爺的奴才,爺爺怎麼看上校我都認下,像狗吃肉,吃得乾淨,骨頭都嚼碎,咽下。結果,上校在我心目中的樣子總體是髒的、壞的、怪的、鬼祟的。我怕他,躲他,講他壞話,也瞧不起他,唯一保下來一點好奇心,想瞭解他,因為怪嘛。他像一座塵封久遠、織出多個鬼故事的老房子,你怕它又忍不住想進去看。以前爺爺講不許看,我就不看,百依百順,一副奴才相。現在我不要再做爺爺的奴才,因為我覺得他「不像鬼,像個英雄」。

  秋天到了,柿子樹葉開始變色,發黃,發褐,脫落,原來青綠扁圓的柿子也開始變色變樣,變得發黃,泛紅,赤紅,紅得火辣辣的,變得圓滾滾的,像一盞盞小紅燈籠。燈籠密密匝匝的,掛滿枝枝丫丫、節頭梢頭,遠看整棵樹像著火似的。這時,收穫開始了,樹上摘柿子、板栗、獼猴桃、酸勾子,地裡刨紅薯、洋芋、花生,水下挖藕、摸蚌。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,不僅因為有收穫,也因為風和日麗,天高氣爽,可以出門遠行。

  小爺爺大致就在這時節收到了有人從杭州捎來的耶穌像,簇新,油亮,且比原先的大一號。當天夜裡,小爺爺焦急又驕傲地在老地方掛好神像,在蒲團上足足坐到天亮,嗚嗚咽咽一個通宵,有點彌補配齊的意思。第二天上午,稍歇的小爺爺起床後直奔我家,向爺爺來報喜,一坐幾個鐘頭,嘮嘮叨叨,只講一個人的好話,就是上校。

  爺爺聽著,忍著,終於忍不住,頂他嘴:「你真好笑,講他那麼多好話,好像他比耶穌還要好一樣的。」

  小爺爺耐心勸爺爺,小小聲聲講:「好就是好,耶穌看在眼裡的。你以後要改變對他的看法,別老埋汰他,這對你自己也不好。」

  爺爺嘿嘿笑,是輕慢的譏笑,「你幫我問問耶穌,會怎麼個不好?是要我死還是生不如死?」

  小爺爺低頭講:「別把死掛在嘴上,我是死過的人,那罪不是人受的。」抬頭看看天上又講:「人在做天在看,耶穌在天上看著,你老這麼埋汰一個好人要遭報應的。」

  「別拿你的耶穌嚇唬我。」爺爺對他翻白眼,那死相同吃過農藥一樣難看,「你以為我是白烏珠(瞎眼),瞎(嚇)大的。」爺爺傲慢得像一只好鬥的公雞,抻長脖頸,瞪圓黑烏珠,把話甩得冒火星子,「我吃的飯比你早,識的字比你多,還輪不到你來教訓。」根本不把小爺爺的警告放在眼裡。

  爺爺像一棵盤根錯節、枝繁葉茂的老榕樹,上遮天下蓋地,裡三層外三層,天打雷劈都不怕,怎麼會怕小爺爺莫須有的風雪預報?總之,爺爺活成一個老埠頭,你要改變他是很難的,不像我。我像三月裡的桃樹,一夜之間變成一幅畫、一本詩,花枝招展,燦爛得連自己都認不得。這決定我要反對爺爺,在這場爭論中站到小爺爺一邊。

  我拉著爺爺手說:「爺爺你不對,上校是個好人,你要改變對他的看法。」

  爺爺推開我,站起身,作模作樣地放一個響屁,笑道:「變個屁。」

  這蠻有意思的,聽上去是死活不要變的意思,看上去又是樂意變的——因為在笑。到底有沒有變?以我的觀察,有不變的內容,如爺爺仍舊不許上校來我家;但也有變的地方,比如偶爾他有事來找父親,爺爺不會像從前一樣打雞罵狗,釁事生非,只會悶聲走掉,眼不見為淨。這就是變,是讓一步的意思。讓我萬千想不到的是,爺爺最後居然會讓出這一步:許我跟父親去上校家揩油!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