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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吃水會不會嗆死人我不知道,但吃農藥篤定要死人。記得,五歲那年我就見過一個吃農藥死的人,七歲時也見過一個:都是女人家,一個老太婆,一個大姑娘。村裡幾乎年年有人尋死,上吊,投井,跳水庫,吞剪刀,割腕子、頸子,什麼手法都會冒出來。但最常見的是吃農藥,便當,擰開瓶蓋,眼睛一閉,倒進喉嚨完事,門都不用出,也不要做任何準備。這不,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,爺爺和我睡得死死的,突然被人活活叫醒,因為門耶穌吃農藥尋死了——這也算得上是我家倒霉運吧,因為門耶穌是爺爺堂兄弟,雖不是一家人,總歸是自家人,我要叫小爺爺的。 小爺爺年輕時在上海拉過三年黃包車,經常有個西洋人坐他車子,每次付賬都不要找零頭。小爺爺覺得他比菩薩道士都好,對他百依百順,最後順了他心,信了耶穌,張口閉口「阿門」「阿門」的,鐵鐵地落一個門耶穌的綽號。耶穌是要行善的,這日下午他照耶穌的託付去鎮上做善事,花掉兩塊錢,把他兒媳婦氣得要死。媳婦是江北人,綽號紅辣椒,撒起潑來水牛野鬼都怕,敢當眾撕開胸脯賴你耍流氓。她當然不會氣死自己,只會氣死別人,她把小爺爺天天阿門的耶穌像從牆上一把扯下來,扔進灶膛燒成灰。這是小爺爺的命根子,根子燒灰了他去哪兒活?只有去死。 農藥在小爺爺肚皮裡像灶火一樣熊熊燃燒,要不是太監——不,必須尊稱上校——及時趕來,一定會把他燒死。我親眼看見,上校是怎麼把小爺爺肚皮裡的熊熊大火澆滅的,他先是往小爺爺嘴巴裡塞進一塊肥皂,灌他吞下去;然後扒掉他褲子,把他頭朝地吊起來;然後又用打農藥的噴壺往小爺爺屁洞裡注水。農藥壺有一個噴頭,通過控制壓力杆,可以把農藥噴上樹,射得比屋簷高。上校把噴頭塞進小爺爺屁洞裡,按住,一邊拉壓力杆,把滿滿一壺水都壓進他屁洞裡。這一定是痛的,小爺爺啊呀啊呀叫,叫著叫著,水從嘴巴嘩嘩吐出來。這水比屙出來的屎還要臭,熏得上校睜不開眼。 上校睜開眼,對小爺爺兒子講:「你爹死不了啦,給我去燒面吧。」這是老規矩,上校救活誰,誰家要燒碗肉絲麵給他吃。有這樣的老規矩,指明他不是第一次這樣救人,只是我是第一次看到。這年我十一歲,已經跑得比爺爺快,所以爺爺派我去叫上校,要不我也看不到。 沒等上校吃完面,小爺爺已經能開口講話,講的話卻難聽,不感謝,反而罵,無情無義的。「你作孽啊!」他罵上校,一邊嗚嗚哭,「我要死你幹嗎救我,我該死不死比死還要罪過啊。」 上校講:「是耶穌派我來救你的,你被我救活就是不該死。」 小爺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耶穌像燒了,我沒臉皮活了。」 上校講:「燒了可以再買,買得到的。」 笑話,小爺爺就是被兩塊錢作死的,哪有錢去買新耶穌?這總得要更多錢吧。上校得知情況後,當場從身上摸出十塊錢,遞給小爺爺,像遞著一支香煙,輕巧又客氣地發話: 「喏,給你,不就是幾塊錢的事嘛,值得用性命去抵。世上命最值錢,我被人罵成太監都照樣活著,你死什麼死,輪不上。」 小爺爺做夢似的,看著鈔票,不敢拿,也好像是拿不動,因為手抖得厲害。上校豪爽地把它塞入小爺爺哆嗦的手心裡,安慰他:「沒事,拿著吧,只是別同我媽講,她迷信觀音菩薩,跟你的耶穌是犯沖的。她要得知我出錢給你買耶穌像,搞不好也要氣死。」說完哈哈大笑,笑聲騰騰地揚上天。 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看到上校的眼睛,果然是明明亮亮的,比潔白的月光還要亮,一點不像個祟的鬼,像個英雄,堂亮得很。這是我重要的一個經歷,我開始對上校生出好感,他救了小爺爺的命,也救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。我像被他吸著似的,跟著他出門,目送他遠去,皎潔的月光披在他身上,照得他隱隱生輝。他走路的樣子橫豎不像太監,倒真是有些大軍官的威風頭,大踏步,高抬手,腰筆直,腳生風,一步是一步,昂首挺胸,雄赳赳,氣昂昂,怎麼看也不像褲襠裡缺了東西。我想,他本事這麼大,可以把死人救活,即便褲襠裡真缺了東西,他也一定可以補上。我猜他一定是把那東西補上了,所以看上去還是「滿當當」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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