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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村裡無人不知曉,太監家有兩隻貓,一隻全黑,一隻全白,都跟小豹子一樣,腰身長長的,頭圓圓的,走路一腳是一腳,慢騰騰,雅致得很。我經常看見他用香皂給貓洗澡,用長柄木梳給它們梳毛,從頭梳到腳,用金子小剪刀給它們剪趾甲,剪完又用砂紙磨。最氣人的是,還專門給它們買上好的鯗吃!我父母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好過,我吃過的鯗還沒有他家貓多。 我寧願做他家的貓。我敢說,這也是我身邊所有小孩子的想法。 表哥說,他還跟貓一起睡覺。但表哥也承認,只是聽人說,沒有親眼見過。我倒是親眼見過他跟貓講話,而且貓好像也聽得懂他講的話。那年我才五歲,父親給我三分錢,叫我去蹺腳阿太開的小店買香煙。父親告知我,三分錢可以買八支半前進牌香煙,如果他給我九支,我要對他鞠一個躬,叫一聲「七阿太」;如果只給八支就不理他,甚至可以罵他蹺腳佬,反正他是蹺腳,追不上我。 蹺腳阿太的小店開在祠堂門前,太監家在祠堂背後,我去小店必須經過他家門口。跟大多數人家不一樣,他家有圍牆,圍著一個小院子——爺爺講是以前的豬圈改造的,豬圈裡放過毒炮彈殼。院門平時間不開,因為怕狗欺負他家的貓,那天卻開著,我看見院子裡有一畦菜地,種著香蔥和芹菜,他滿頭白髮的老母親拎著一隻洋鐵桶在給菜地澆水,太監自己則像個老爺一樣,坐在屋門前的臺階上,享著太陽,抽著香煙,看著報紙,腳跟邊躺著一白一黑兩隻貓。 白貓最先發現我,對我昂頭咪地叫一聲,好像在通知主人,有人在門口。太監聽了,放下報紙,抬起頭,看見我。看了兩眼,笑了,問我是不是老巫頭的孫子。我搖頭——那時我還不知道爺爺的綽號呢。 他母親笑道:「怎麼可能不是,簡直跟他爹生一個模樣。」 他哈哈大笑,扮著我爺爺的樣子和口氣招呼我:「哎,我的乖乖,進來吧。」 我看著兩隻虎視眈眈的貓,不敢進門。 他對它們一揮手,發命令:「你們進去。」 兩隻貓完全是聽懂的樣子,甩甩尾巴,立起身,對我齜一下牙,掉轉身,一前一後,往黑暗的屋子裡去。我不知道為什麼陽光那麼白亮,臺地上明晃晃的,連太監手上的煙在冒氣我都看得清明,可幾步之後的屋子裡,卻是那麼一團黑,一片黑,像被陽光抹黑似的。五歲的我不知道這是自然現象,以為這是鬼屋的現象,又想到剛才貓對我齜牙,好像要吃我,嚇得我拔腿就跑。 事後我跟爺爺講起這事,爺爺一把摟住我,興高采烈又滿懷感激地對我講:「啊喲,我的乖乖,你不進去是對的,以後也不要去,那就是個鬼屋,那傢伙就是個鬼。」 我嚷嚷:「他跟貓說話,還跟貓睡覺。」 爺爺講:「所以他不是人,是鬼,鬼投胎的。」 以後好幾年,我去小店買東西或去祠堂玩,都不從他家門口走。我寧願繞一個大圈也不走他家門口,因為我怕遇到鬼。表哥說他家的兩隻貓是鬼變的,我說他滿頭白髮的老母親也是鬼變的;表哥說鬼已經把他爹吃掉了,我說可能就是那死老太婆吃的。我們經常這樣數落太監和他老母親,我和表哥的友誼也因此變得更加深厚牢固,好像我們有一個共同敵人,我們必須團結一起,不棄不離。 有一天,我和表哥正在這麼亂講太監時,被正在茅坑裡解溲的父親聽到。父親從茅坑裡出來,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追著我們罵,惱羞成怒的樣子,好像太監是他親爹,我們是茅坑裡的臭石頭。 表哥問我:「舅舅為什麼對太監那麼好?」 我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:「因為他鬼附身了。」好似我早備好答案,其實是爺爺的話。 確實,爺爺經常罵父親被鬼魔附身,給死人摸過額頭。爺爺講,運氣是陽氣,鬼魔是陰氣,陰陽是相克的,甘苦是作對的,人一旦陰盛陽衰,苦頭當道,就要倒霉頭,背禍水,吃水也要嗆死。據說以前父親蠻聽從爺爺的,父子倆像兄弟一樣親,我們家像穀倉一樣讓人羡慕,老小和睦,兒女順當,人畜興旺。但自從太監回到村裡後,父親老是淘爺爺的氣,家裡老是吵吵鬧鬧,搞得爺爺老是擔驚受怕,怕霉運隨時落到我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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