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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老保長一輩子軋過十幾個姘頭,當時的姘頭是個戲子,好像叫春什麼,記不清。因為沒人叫,都叫她狐狸精。狐狸精的來歷大家是明清的,兩年前老保長剛當保長時,請戲班子來村裡唱戲慶祝,她是戲班裡的小角色,一台戲下來只有幾句唱詞,下了戲臺什麼事都做,掃地擦桌,端茶遞水。午間歇場,老保長去戲班裡看望演員,她給老保長端茶,眼光亮亮地放任自由。老保長暗暗捏她手,她遞上笑臉。老保長一下膽大,摸她屁股。她吃吃笑,小聲道這是夜裡的事情。當天夜裡她脫光身子讓老保長摸個遍,就這麼相好上。後來她退出戲班子,投靠老保長,來村裡開一爿小店,公開做他姘頭,直到多年後,老保長去上海賭博敗完家業才散夥。 爺爺講:「戲子就是戲子,骨頭輕,管不住身子。」 老保長去小店裡看,果然跟他猜疑的一樣,太監在他姘頭床上!那個時候太監年輕,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褲襠裡的傢伙比槍桿子還要硬。戰爭年代保長也是有槍的,一把英式毛瑟駁殼槍。你小子找死敢睡我女人!當時的老保長也不老,一聲怒吼,拔出駁殼槍。但哪有經過幾年沙場的太監手腳利索,不等他按下槍栓,後者的蘇式托卡列夫手槍已經栓開膛滿對準他。兩管烏黑的槍口像鬥雞眼一樣對上,一觸即發,嚇得月光都抖。真的抖,瑟瑟的,像在發冷。 太監看到月光在對方槍管上抖,心沉下來,先承認錯誤,是吃醉酒,求原諒,勸他放下槍,有話好好講。老保長哪裡肯,罵爹日娘,咆哮如雷,一邊把另只手也搭上,握緊手槍不讓它抖。 看樣子敬酒吃不成,太監開始上罰酒,威脅老保長:「我數到三你放下槍,我明天就離開村莊,女人還是你的,否則你死定,女人就是我的,我帶走。」 老保長罵:「該死的是你!」 太監露出一口大白牙,發出絲絲冷笑:「笑話,你開過幾回槍,你摸過的子彈還沒有我殺的人多,我是軍隊上有名的神槍手,百步穿楊,百發百中,不信你試試看。」然後開始數數:「一,二……」 沒數到三,老保長已經放下槍。 第二天,太監按時歸隊,小店照常開門,像什麼事也沒發生。 爺爺講:「怎麼可能沒事?老子屍骨未寒就跟人通姦,必遭天殺。當時村裡所有老人都這麼講,」那時爺爺還不是老人,「現在我老了,照樣這麼講,這是大逆不道,老天不會饒他的。」 老天不管在什麼時候總是站在老人一邊,這年冬天,全村人都聽聞,太監褲襠裡的傢伙出了問題,成了綠頭閹雞一隻。至於是怎麼被閹的,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講法,一種是老保長講的,講他色膽包天,睡了他們師長女人,被師長現場活捉。師長放出兩條路叫他挑:一是飲彈自盡,一了百了;二是揮刀自宮,死皮賴活。小子貪生怕死,選了後一條路,是個認㞞認罰的軟殼蛋。另一種正好相反,講他是在一次戰鬥中跟鬼子肉搏,不慎被鬼子的大洋刀刺中襠部,傷到根子,即便這樣他還是忍痛割了鬼子的命。這顯然是英雄好漢的形象,跟老保長講的有雲泥之別。 但不管哪一種講法,他褲襠裡的寶貝傢伙篤定出了問題。 爺爺講:「這就是報應,老子剛入土,頭七還沒過,他就不好好盡孝,放肆褲襠裡的東西,偷雞摸狗,老天爺怎麼可能饒他?」 爺爺講:「做人就是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,他挑錯了時間睡錯了女人,結果一輩子都睡不了女人,這就是報應。」 爺爺講:「世間海大,但都在老天爺眼裡,如來佛手裡,凡人凡事都逃不出報應的鎖鏈子,善有善報,惡有惡果。」比如張三李四,比如王二麻子。 每到夏天,在螢火蟲漫天飛的夜晚,在臭氣熏天的天井或弄堂裡,爺爺總是吃著煙,扇著篾扇,跟我和表哥講這些那個。講起這些那個,爺爺像老天爺,天上的仙,地下的鬼,人間的理,世間的道,什麼都知道,講不完。講著看著,月亮升起來了,村子安靜下來,蛐蛐在石頭縫裡㘗㘗叫,水牛在欄裡噗噗噴氣,壁虎在牆壁上畫畫,老鼠在穀倉裡唱歌,貓頭鷹在後山竹林裡哭泣。爺爺講,它們前世都是人,作了孽才伏了法,轉世做不成人,做了蛇蟲百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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