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麥家 > 人生海海 | 上頁 下頁
六


  ▼第二章

  六

  冬天,爺爺愛在祠堂門口享太陽,嚼舌頭。老人都愛在那兒享太陽,嚼舌根,包括老保長。老保長和爺爺是一對舌頭冤家,都愛嚼七舌八,卻嚼不到一起,常拌嘴。老保長嚼的多是下流話,葷故事,男歡女愛,奸殺淫亂,色情淫穢。祠堂坐北朝南,堂堂正正,四通八達,五十米開外是一條沙礫鋪就的國道,遇到趕集日,人來車往,塵土飛揚,熱熱鬧鬧,像一個世界在路過,勾引人看。老保長總是盯著女性看,看著嚼著,這人長,那人短,最後都嚼到床上去。他形容自己是個夢想家,在夢裡和所有見過的女人都上過床。他形容最喜歡的女人叫「紅燒油肉」,只要吃得到,願意死。

  紅燒油肉,暗紅色,油汪汪,香噴噴,綿密的香氣仿佛有魔力,村裡沒有一個人不為它著魔。人是鐵,飯是鋼,肉是夢,紅燒油肉是我能做的最美好的夢。但我說的紅燒油肉跟老保長講的不一樣,我說的是真正的肉,豬肉;他講的是比喻,專指那種又白又胖的女人,白得潔嫩,像剝了殼的茭白,胖得飽滿,像熟透的水蜜桃。有一次,他看見這樣一個女人從公路上走過,嘴巴流出口水,眼睛睜得比嘴巴大。

  爺爺捉弄他,張開手掌,擋住他眼,嘲笑他:「看什麼看,撐死眼睛餓死屌,有什麼好看的,看了也是白看。」

  老保長打掉爺爺的手,繼續看,一邊奚落爺爺:「餓死的是你的屌,我的屌經常吃紅燒油肉,你的屌連骨頭都吃不到。啊,多好的一塊紅燒油肉啊,跟她睡覺一定像睡在烏篷船上一樣舒坦。」

  爺爺罵他:「你個老流氓,下輩子一定做烏龜。」

  老保長笑,「你個老巫頭,下輩子保准做烏鴉。」

  巫頭和巫婆是一個意思,男的叫巫頭,女的叫巫婆,專指那些愛用過去講將來的人,用道理講事情的人。爺爺就是這樣的人,愛搬弄大道古理,愛引經據典,愛借古喻今,愛警世預言,愛見風識雨。享著太陽,看著人來人往,聽著是是非非,爺爺經常像老保長講下流話一樣,講一些高深莫測的大道理。

  有一次,我看到爺爺像發神經,在對一隻狸花貓講:「人世間就這樣,池塘大了,水就深了,水深了,魚就多了,大魚小魚,泥鰍黃鱔,烏龜王八,螃蟹龍蝦,鮮的腥的,臊的臭的,什麼貨色都有。」

  我像一隻狗,趕開貓,沖到爺爺面前問:「爺爺,你在講什麼?」

  爺爺捋著鬍子講:「我在講啊,一個村子就像一個池塘,池塘大了,什麼魚都有,村子大了,什麼人都有,配齊的。」

  我問他:「上校算什麼人?」

  爺爺講:「什麼上校,太監。」

  我應著:「那太監是什麼人?」

  爺爺講:「他是個怪胎,像前山,深山老林,什麼都有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