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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七


  ▼拾

  我沒有印象,我是如何尷尬地把母親和小妹帶回家的。也許並不尷尬,因為那時並不像今天,有公寓樓,單元房,一家人可以親密在一套房裡;那時我們住在筒子樓裡,一間間房像格子一樣的獨立、狹小,一層樓一間公用廁所,走道上光線陰暗,混亂,放著大人小孩的自行車、蜂窩煤、灶具,人行其間,或置身於房間,都不自由,不舒坦,不親近;人被逼仄的空間、擁擠的物具擠壓著、排斥著、遮蔽著,也許可以輕鬆藏匿身體的某一部分,尤其是手,揣在口袋也好,戴副手套也好……對了,作為醫院長的女婿,我家裡有的是各式醫用手套,我會不會戴手套呢?

  沒印象,不知道。

  只記得,母親第一眼看到我妻子,叫了一聲「城裡媳婦」,我妻子聽成「這裡幸福」,然後妻子說:「是啊,有了孩子,家裡就幸福了。」一邊把孩子遞給母親,「來,奶奶抱抱。」母親接過孩子,慌張得像個小姑娘。當她低頭看孩子時,眼淚唰地流下來,兀自說一句:「對不起,孩子。」我想這是不是在替我道歉呢?因為我的手一時抱不了他。這是我當天被家法罰後的唯一記憶。就是說,我不記得自己手指頭流的血,只記得母親也許是替我流的淚。

  事實上,母親的淚本身就比我的血更值得記牢。

  小妹第二天就回了老家,那時她是一個成功的鄉鎮企業家的內當家,和一兒一女兩個幼兒之母,忙得很。我母親第一次一個人被滯留在城市異鄉,第一次和城裡媳婦朝夕相處,第一次在窗明几淨卻促狹的筒子裡過日子;這裡沒有蜘蛛網,沒有老鼠屎,連鋥亮的皮鞋都嫌髒,不能穿著進門,加上我們疏遠多年,開頭一段時間母親彆扭死了。我也不自在,凡事小心翼翼,諱莫如深,像兩個間諜狹路相逢,心懷鬼胎,又心照不宣,忌憚得心慌。好在有孩子,有忙不完的事情,有層出不窮的花樣湊合我們。孩子是最好的黏合劑,小傢伙的哭哭啼啼和屎屎尿尿,輕而易舉地破除了我們間的尷尬和忌諱和間隙,一個月下來,我和母親已心無芥蒂,無話不談,好像是小傢伙的啼哭教會了我們講話、交流,小傢伙的屎尿擦亮了我們生銹多年的母子情,母子情深的記憶從昏睡中蘇醒,溫軟的微風越吹越暖。我驚歎於親情的力量,猶如幼時驚歎石板的壓力敗給小草來自季節和草根的力量一樣。

  一天夜晚,趁妻子去公共澡堂汏浴(這是軍營特色)、小傢伙熟睡之際,我像饑餓的小傢伙鑽在母親懷裡奮力吃奶一樣,撲在母親懷裡酣暢淋漓地哭了一場。母親一手抹著自己的淚,一手抹著我的淚;一會兒是這只手,一會兒是那只手,反復交替,上下左右,有點兒心亂手忙,又仿佛是別有用心的,是要用彼此的淚去堵對方的淚。自始至終,母親只講了兩句話,不斷重複:

  「這就好了,我死也可以瞑目了。」

  「這就好了,孩子爺爺都看得見的。」

  以後,母親的後一句話時不時會從我心底冒出來,有時我會被它嚇一跳,有時我會覺得可笑,有時會覺得煩,更多時候是一片混亂,茫然,不安,五味雜存,黑咕隆咚,七零八落的感覺。小傢伙一天天長大,從哭哭啼啼到咿咿呀呀,從爸爸媽媽到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、叔叔阿姨,所有人、所有童書、所有兒歌都千篇一律地這樣教著、叫著、唱著。如實說,每每聽到「爺爺」兩字,總讓我感到分外孤獨。

  母親離家時,隨身帶著一團從我家屋後山上挖的黃泥巴,覺得人不舒服,頭痛腹脹腹瀉什麼的,她不吃藥,擰一撮黃泥巴丟在鐵鍋裡煮沸,然後兌水喝,喝了就好了,比我家藥箱裡任何藥都頂用(作為醫院長女婿之家,藥箱從不缺好藥)。小傢伙滿周歲時,不知是斷奶還是季節原因,一個星期腹瀉不止,吃藥打針都不管用,母親背著我們給他喂了兩次黃泥巴水,當晚止住,靈丹一樣。後來又試過一次,還是靈光,母親遂把秘密公開,嚇得我們後怕死。後來大膽試,試一次靈一回,屢試不爽,搞得我們既驚又喜,無語又無解。母親由此得到啟發,說:「他是我們雙家村人,我把他帶回家去養,你們這麼忙,我在這裡也拘束,你們就放心吧。」

  我們不放心,母親也不放棄,過一個星期讓小妹來說。小妹給我來電話講:「我讓他們住我家,如果你住的是房子,我住的就是宮殿,如果他們在我這兒你還不放心,你就找不到放心的地方了,只有含在嘴裡了。」

  小妹就是這樣,說話直截了當,攀高摸底,言之鑿鑿,現在更是滿嘴一股舍我其誰的豪氣,說穿了是銅臭味,財大氣粗,目空一切,唯我獨尊。我知道,小妹住的是小洋樓,大院子,占地兩畝多,魚池、假山、樹木、花草、小徑,各就各位,各顯其能;屋子裡,樓上樓下,地毯、空調、電話、電視、沙發,應有盡有,都配齊的。妻子聽了這些,對我說:「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,讓她來把他們帶走吧。」一個星期後,孩子已經在小妹家魚池邊對金魚說:「吃,吃,吃……」我估計等我們去看他——至少半年後,他已經不會說「吃」,只會說「起」了。

  我過於樂觀了,哪隔得了半年?第二十一天,我同時接到電報電話(電話並不可靠,要碰對時間才接得到),有急事讓我趕緊回去——電報寫的是:事急速回。糟了!我想一定是孩子出事了。我和妻子連夜啟程,二十多個小時的一路上,一口飯都沒吃,心像被火車的呼嘯聲呼出來,一直吊在嗓子眼裡,但我們還是嫌列車速度不夠快。次日黃昏,列車在金黃的夕照下徐徐開進杭州城站,車輪尚未停穩,還在滑行,我一眼看見月臺上,小妹抱著我分別才二十二天的兒子,小傢伙一臉燦爛的笑容,被夕陽照著,像鑲了金邊似的,我和妻子頓時都心花怒放,淚奔了。

  容不得淚下來,我轉眼想到,是媽出事了!

  走出車廂,看到小妹少見凝重的臉色,要哭似的,我更是確信母親有了什麼不測,脫口而出,問小妹:「媽病了?」

  小妹搖頭,說:「媽好的。」

  妹夫在一旁寬慰我:「別擔心,家裡都好的。」

  那我就納悶了,我心想,你們電報電話火急催我們回來,難道就讓我們來看孩子?我不覺得此刻我要安慰,我要見事實,忍不住左眼看小妹,右眼視妹夫,敦促他們說實話:「別瞞我,說,出什麼事了?」

  妹夫看著小妹無語,小妹眼裡噙著淚花,已忍不住要哭出聲,將孩子一把遞給我妻子,又一把抓住我手,失聲叫一聲:「哥,奶奶還活著!」趴在我肩頭抽泣起來,反復說:「奶奶還活著,奶奶還活著……」仿佛只有這種加強的旋律、反復的強調才能讓我相信。

  但我又如何相信得了呢?我能相信一支筷子會像一枝柳條一樣插活嗎?

  小妹抬頭看著我說:「哥,你不信是不?可我已見過奶奶,絕對錯不了!」

  孩子在我妻子懷裡咿咿呀呀鬧騰著,他的智力辨識不了二十二日不見的媽,一個勁地哭鬧著,撲騰著,想撲去小妹懷裡。我不覺得,此刻我的智力能勝過他,一個才一歲多一點的孩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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