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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

  ▼柒

  日本大老闆有個中國名字,叫宋良塚,這幾乎是他身上唯一的日本標簽——把「塚」字植入名。除此外,姓也好,相也好,穿著也好,甚至音容笑貌、儀態舉止,都和上海街弄裡的一個人無有異別。他也會說上海話,會唱越劇,還會吊幾句京劇,普通話更不用說,四音比我標準,用詞比我考究,愛用「之」「汝」「方才」等字詞,古意彰顯。他自稱祖上是江蘇常熟人氏,宋是祖姓,家族中曾有長者在杭州徑山萬壽禪寺(徑山寺)出家,多年任職禪堂首座,太平天國早期寺院被燒,大批和尚、職員淪落民間,一小眾東渡日本京都,投靠東福寺。東福寺認徑山寺為法脈祖庭,對來自祖庭的和尚及信眾慷慨相助,「首座」更是被器重,留在寺內新辟禪堂,弘揚佛法,倍受禮遇。太平天國既不太平也非天國,戰亂不斷,民不聊生,家人絡續逃亡日本,投靠「首座」長輩。說來其家族在日履歷也就百十年,不出五服,加之其父叔一輩「侵華」期間,多人多年在華服軍役,中國對其家族而言,「實乃相去不遠」(其原話)。

  「吾必須言明,」其接著道,「不論是吾父或是吾叔,都未曾在中國作過惡,殺過人,他們不過是卑賤地從命而已。」

  我忍不住頂撞他:「據我所知,你父親當時是駐紮在我縣的大軍官,你在上海讀書,在杭州生活,養尊處優,儼然是一個大少爺。」

  他說:「首先,吾父並非大官,管掌的不到二十個官兵而已。這你可以查史,當時駐紮在汝縣城的是支何部,官兵多少,長官系誰,為人如何。其次,即使為大官仍乃卑賤矣,因是被迫,不得已為之。這你也可以查史,當時天皇頒令,凡吾等之輩,即不出五代之日籍華裔,年滿十八(後降至十六)、不屆半百(後升至六旬)均須赴支那服役,為興建『大東亞共榮圈』盡綿薄之力。吾父、叔本是學界人士,吾父悉心研究佛門禪學牛頭宗一脈,吾叔乃數百小白鼠之頭領,潛心鑽研抗生素科學前沿,一夜間均被強行列入名單,不日便被拉上某軍列,開拔沙場。」

  他略作停頓,看我無反應(似乎理解,又似不屑),接著道:「初次見面,吾沒信心令汝理解一個獨特的家族,但有初見便有再見,如同汝父,在如此堅壁清野的時代我們依然音訊不斷,以期相見,何況今時。卑末自信,汝終將信吾言: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爭向世界犯下滔天大罪,尤其對中國更是罪行累累,孽不可恕。但,並不是每一位軍士均有罪,若有一個沒有,乃吾父,兩個,則是吾父和吾叔。先輩在此,不敢妄語,請受卑末一禮,納吾忠言。」

  他本是端坐于方寬偏長一些的棗紅色案台前,此刻起身對我低眉作揖,亮出一圓圈頭髮稀拉的平頂,像一個年輪。我不知所措,慌作一團,胡亂還禮,無章無法。複落座,他繼續一邊向我誠樸進言,一邊對我展示茶藝,循循有序之道,款款有形之相,可觀可賞。我一直沒喝,他把盅中茶施捨,又施滿,勸我趁熱喝。

  他道:「恭敬不如從命,既來之,則安之。」

  我抿一口,一口吞了,他笑道:「囫圇吞棗,可惜了茶。」

  接下來一陣子,他一直在向我傳授禪茶古法,自古及今,各道各派,洋洋灑灑,興味盎然。說真的,我聽得半懂不懂,不免枯燥索然。但年輕的我,目力強,記憶好,雖不懂,卻都攝入眼裡,記在心中,事後均得印證。記得,當時其身後有一面堂堂畫像,掌壁正中,他向我介紹道,此乃其家族在日興盛之基石,即「首座」長輩;畫像兩邊各垂掛三目大字,右為「范正宗」,左為「行直道」,影印在沙色絹絲上,字體正大飄逸,筆走乾淨磊落,飽有佛法正典之光。多年後我知悉,此乃徑山寺第四十代住持虛堂智愚禪師之墨寶訓示。當時我實無心聽這等孤僻老事,聽得坐立不安,也就失禮了,請他言歸正傳,談我父親。我說,我得通知,說他死了,讓我來收屍。

  他一時僵在那,不知從何說起,有些秀才遇見兵的尷尬無趣。

  我又頂一句:「聽說我父親曾是你救命恩人,他拋棄我們來投奔你,死了你總要對他親人交個底吧。」我發現自己對他是頗抗拒的。

  我的這一頂,像頂到閥門,一下打開其話頭,話也通俗,不如前言,咬文嚼字的。他乾脆說道:「是的,你父親救過我,但我救不了他。你看,這就是底子。」他把案臺上一本黑色講義夾,往我這邊一推,講義夾像裝了滑輪,倏地滑到我面前。此時我才發現,寬大的案臺上,鏡面一樣整潔,除了他推給我的講義夾,別無另物。

  我拿起講義夾,展開看,是厚厚一遝電腦針式捲筒打印紙,上面密密麻麻碼滿字符,字是數字、漢字,符是日元、人民幣、美金幣符,總之,像一份什麼財務清單。他隨即對我道明,這是我父親這些年來記在他名下的各類費用清單——果然是清單,把我父親的性命清算掉的賬單!

  大老闆確鑿名不虛傳,旗下有近萬名員工,涉及金融、保險、房產、旅遊、教育、影視等多項大產業,小項涉及幾十種,包括酒店、影院、藝術拍賣、寺院、劇場、展館、公交路線、鐵路新幹線,包括夜總會、賭場、情色場所等,可以說三教九流,無所不包。父親剛來時,大老闆為示好,或親自,或派隨從,陪他四方遊歷,順便也把遍佈島內各地的下轄機構走個遍,認個門。作為大恩人,也是少時玩伴,美好記憶的一部分,大老闆只想對父親討好,比奶奶還順從、驕慣他。奶奶對父親還有要求,觸犯家法要上刑,有時還以死相脅,威逼利誘,逼他改邪歸正,走正道。大老闆無所求,只想給予、感恩、示好、禮敬,配他車房,許他特權:凡在轄下消費,均記其名下。只有一樣不許,就是賭博,因其知悉父親因此坐過八年大牢(曾派人多次探望),且其深悉,此乃無底洞,金山銀山都吞得下的。

  總以為,一個有家室之人,為人夫、為人父的,年紀也過了半百,不會太無規逾矩,不識好歹,不成體統。殊不知,父親是如此爛!如此昏!如此混!如此脫底!如此不堪!如此厚顏無恥!如此屢教不改!他長年泡在酒場歡店,日裡夜裡吃喝玩樂,沉迷酒色,狎妓、嫖宿,日復一日,樂此不疲,執迷不悟,叫人匪夷所思。

  他說:「我本是閱人無數,少有驚駭,但汝父在墮落這方面的天才令我震驚懼恐。」

  言及此,我忽然開悟,其為何開場說了那些,繞那麼遠,古佛心燈的,好似一場清談雅會。實質是父親這些作為太污濁,他不堪說,羞於說,也羞於我聽(他以為)。但他又不得不說(我也不得不聽),所以先遛個彎,兜個風,放鬆一下,潔淨一下,沖一沖正場的爛污穢濁。這是迂回,是熱身,是欲擒故縱,是以退為進,總之是為父親的種種爛汙、斑斑劣跡鋪的路,墊的底。

  不等其言畢,我已忍不住掩面而泣——他一定以為我是痛心而泣,其實我是喜極而泣。唯有我自己明瞭,那種熟悉的感覺——意外收受大禮的感覺,回來了,而且更強有力,更徹底飽滿。稍後,當大老闆出示相關證據,人證物證一應俱全,證明父親最後是死於過量嗑藥後,這種感覺又被爆了一次;我像收到了死裡逃生的頂禮,不知是驚險,還是驚喜,總之把我擊穿了,抽空了,虛空得我差點跪下來。我在心裡喊:

  「媽,你聽見了沒有,這絕對是個混蛋!你可以原諒我了吧?」

  至少我原諒了自己。

  當名副其實的大老闆宋良塚將桃木制的朱漆骨灰盒移交我時,我沒有忘記索要那個講義夾,和嗑藥致死的醫生證斷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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