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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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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伍 那天晚上,大姑全然是母親的替代,說的每一句話,表的每一層意,我都聽到了母親的聲音,心跳聲。大姑說:「都說子不嫌母醜,你怎能嫌父親壞?壞也是你老子!你的根!你的底!斷不開的。」這話母親以後也會說。大姑說:「都說家醜不可外揚,你非把自己家醜捅上天,這叫什麼人?天底下沒見你這種人!」這母親下午就這麼罵過。大姑說:「你做人脫了底,就別怪人家不把你當人看,母親不把你當兒子看。」這個母親下午已經這麼做,我已深有體會。 不管是當天的大姑,還是以後的母親,她們總是說,我是父親的骨肉,父親是給我生命的人,不管怎麼——不管他怎麼混蛋,我都不能背叛他,何況他不是混蛋,只是有些不好習氣,不是太自重而已。不自重也不能怪他,要怪奶奶,自小溺愛,所以骨子裡他一直沒長大,一直是奶奶的孩子;因為是孩子,所以我們要體諒他、寬待他,像待孩子一樣待他。而我把他當罪人看,惡人待,舉報他,加害他,她們絕對不能接受,無法忍受,即使被父親出走日本的背叛深深刺痛、傷害,也不能原諒我、接受我。她們視我為孽種、惡魔,比父親還沒有道德。父親沒有偷,沒有搶,賭博贏了錢還拿回來養家糊口,如今去日本也可能是為了去掙大錢,哪天回來重振家業。 總之,我失算了,滿懷期待而來,結果鎩羽而歸。 好在,我的人生並沒有因為母親和大姑她們對我的刻薄而變壞,跌宕,蹣跚。我依然信心滿滿,喜事連連。首先是不久,一九七八年元旦,我和相戀兩年多的女友不出意外地完了婚。請容我插一句,新婚之夜,我被醫生的女兒搞得跟傻子似的,她在黑暗中遞予我一個油膩膩的玩意,說避孕用的,我想當然地將它丟進嘴裡,當藥吃,把一隻井底之蛙、一個談性色變的愚昧時代演得淋漓盡致——也許稱得上是個國際笑柄。然後夏季,我新婚妻子參加高考——所以要避孕——斬獲當地文科狀元殊榮,毫無懸念地被上海某名校錄取。當然,我一個注水的初中生,高考是高攀不了的,我高攀的是高爾基、高玉寶、曲波、奧斯特洛夫斯基,他們沒有上過學照樣當了作家。這是一片不需要學歷和文憑、只需生活和經歷可以耕作的田地,給我了莫大的鼓舞和勇氣。 是的,要憑生活和經歷,誰有我的生活?我的經歷?父母姐妹都還活著,卻已是孤兒一個;胸脯上挨過自己一刀,腰肚裡挨過至親一刀,上一刀下一刀,都是沖著我性命來的,但我依舊活著,活得好好!甚至是我們雙家村至今最好的。這是什麼經歷?死裡逃生?險象環生?醉生夢死?生不如死?不管怎麼講,這種經歷總是當作家的最好課程吧,何況我好歹已在報刊上發表不少文章,雖然大多是新聞報道,但也有少量詩作,苗頭是冒出來了的。不過講這些幹嗎?講這些我可以單講一部書,問題是跟「他們」相關嗎?這裡要講跟「他們」相關的事。 好吧,講「他們」相關的事,必須要說我收到妻子的第一封信。我和妻子約定,每星期通一封信,有事講事,沒事談情,互訴思念之情。她寄來的第一封信超常的厚重,一看就封存著千×萬×——是千頭萬緒?還是千嬌百媚?我希望是後者,更擔心是前者——一粒精子在我們嚴防死守中依然穿越天塹,落地生根,這類事舉不勝舉。這樣想著,我的手不由抖起來,額頭不由冒出汗,仿佛信有千斤萬兩的重沉。所以,當封口揭開,露出一張報紙的邊角時,我頓時如釋重負。 報紙是上個月的老報紙,八月十一日的《文匯報》,到我手上之前明明白白已被無數人捧過、摸過、看過、折過、藏過,有紅墨水在上面畫過圈,有黑墨水標過記號,有藍墨水寫過評語,也有鉛筆畫過圈、標過記號、寫過評語,還有貌似口水、汗水的跡斑,還有莫名的污漬、破損等,令人遐想,看過這張報紙的人排成的隊伍彎彎曲曲,在我們軍訓的操場上排出一條長龍,人頭攢動。 可以不誇張地說,這是一張驚世駭俗的報紙,驚在有一篇小說《傷痕》發在副刊上,一石激起千層浪。作為新聞幹事,我早先睹為快,妻子因在休假(準備上大學),信息不靈通才沒關注到。當然,另一個原因是——更直接的——我擔心她看了後聯想到我似曾相識的經歷並跟我探討,所以有意對她按下不表。果然,她返校看到它後就來跟我囉嗦了,一是希望我好好看,二是希望我認真想。想什麼?她表達得比較婉轉而誠懇,大意是我也許應該像文中主人公王曉華一樣去「撫平傷痕」,不妨「放下仇恨」,給父親書信一封。妻子說,他孤身一人漂在異國他鄉,一定渴望回到親人身邊,享「天倫之樂」。 我的第一感覺——直覺,很強烈——不可能!不需要!仔細想,冷靜想,捫心想,反復還是不可能!這天晚上我幾乎鑽空了腦袋,一直在昏天黑地想,越想越覺得怎麼可能?見鬼!憑什麼!王曉華的問題是王曉華自己的,她母親那麼好一個人,有知識,有道德,有水平,而且那麼疼愛她,從來沒有打罵過她,而我父親呢?如果做人問題且不講,那麼講罪行,王曉華母親是冤假錯案,父親冤嗎?錯嗎?他的罪我不是聽人講的,是親眼看見的,是千真萬確不會錯的,我揭發他、政府判他刑,是罪有應得,他怎麼可以和王曉華母親比?更怎麼可以把我和王曉華比?王曉華問題是自己作出來的,我的問題是沒有問題,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做出了正確選擇,理智選擇。 這一夜,前半夜我都在追思想前,後半夜在給妻子寫信,想也好,寫也好,我都分外感到氣惱,覺得孤獨。我不可思議,妻子怎麼會把我和王曉華相提並論,我幾乎冒出了一絲蔑視她的情緒,令我頓覺慌張。我知道,任何決裂都是從蔑視開始的,蔑視的毒瘤一旦發作就是絕症,我和父親就是這樣的。我已經失去一個家庭,不想再失去一個;我要捍衛妻子的尊嚴,不能讓蔑視她的毒素蔓延在我身上。最後,我像逃跑似的,膽小怕事地溜出房間,半夜三更去散步。 九月中旬,天涼好個秋,我卻不寒而慄,感到冷,感到身心兩空,整個人像成了被清冷月光網住的一個影子。好在後來我想到,自己當初向妻子陳述跟家庭決裂時是有些不實之辭的,對父親罪行有些避重就輕,對自己的革命精神有些誇大其詞。也許正因此,一邊輕,一邊重,才導致妻子出現誤判。歸根到底,問題出在自己身上,膽怯,虛偽,對最愛的人不夠坦誠,對父親的黑暗和罪惡未能如實坦白。在足以引起幻覺的清冷月光裡,我嚴肅地教訓自己:你該蔑視的是自己,你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,像王曉華母親一樣有知識,有道德,有水平,而且那麼愛你,你必須要保護好這份愛。 我這才安心下來,好像是終於保住了妻子的貞潔似的。 這一夜,我被折磨得筋疲力盡,好像來的不是她的信,而是她人,閃亮的身體,久別的欲望,把我掏空了。在我這麼多年的「孤兒」生涯中(小十年),這是我第一次毫無預兆地被和父親決裂的傷痕襲擊,以前即使想起都是一閃而過,像在行駛的車上,從車窗玻璃裡瞅見自己,幻覺一樣的。這一次是戰爭一樣的,搞突然襲擊,並且有幫兇,並且幫兇是自己最親愛的人——正是這一點讓我措手不及,受了傷,經受了折磨。不過傷口癒合得不錯,妻子後來完全同情——也是同意——我的立場,在最近一封信中,她一本正經地對我重抄了我們戀愛初期她斟字酌句出來的一句話: 我愛你健美的肌肉 更愛你醜陋的傷疤 因為你的肌肉是從傷疤上長出來的 以後,妻子再沒有對我提父親的事。 再提是小妹,五年後(一九八三年)的一天,她突然出現在我們軍營裡。多年前(一九七五年),她從蔣琴聲那兒得到我地址,給我寫來第一封信——應該也是她第一次給人寫信吧,字不像字,像爬蟲,錯別字連天,顛三倒四,狗屁不通,像煞父親走過的人生路,也如她後來的姻緣路。我連猜帶測,大概知道她在講什麼:父親在獄中受到教育,變好了,她也知道我在部隊發展得很好,入了黨提了幹,有了出息,所以希望我回家看看母親,也去監獄探望一下父親,和父親修復關係,讓全家過團圓日。且不說父親沒有變好(哄我的),就算變好,當時我也不想修復關係,和一個勞改犯父親。我就是靠和父親決裂才「有出息」的,豈能過河拆橋,出爾反爾?所以我回信告訴小妹,兩句話,一句是:你別做夢了,你歪歪扭扭的字是拉不直我回家的路的,第二句:請你照顧好母親,我沒有恨她,等著她有一天同意我回去看她。 也許正因第二句話吧,我們一直保持通信,幾年下來她的字倒修煉好了,但我和母親的關係依然沒有修復,以致在那種極端情況下——父親拋棄她——依然不肯原諒我,連面都不給我見。從那以後,她也不給我寫信了(該是絕望了),只在前年春節給我來過一信,寥寥數語,外加一個大紅「喜」字,通知我她結婚了,對方何方人士,姓甚名誰,做什麼事,住什麼屋,隻字不提,也不提母親任何事。她知道,母親傷了我的心——那次——何嘗又沒傷她心? 順便提一下,這些年我跟蔣琴聲也完全斷卻了聯繫,她像我妻子一樣,上了大學,結了婚,生了孩子,人生一堆大事,一哄而上,無暇端著「過去」了。所以,這些年,我和家鄉基本處於真空狀態,天各一方,互不相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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