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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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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肆 從後來推算時間看,父親出獄的同一天,我正好坐在火車上,帶著剛戀愛的甜蜜,欣喜地趕往省城,去參加軍區宣傳部組織開辦的一個新聞幹事短訓班。既是短訓班,時間當然不會長,只有一周,認識的人倒不少,幾十個,都是筆桿子。這些人中有一個人特別的,是當紅詩人,我早在家鄉時就聽劉主任講起過他,後來又在《解放軍報》和《人民日報》上多次拜讀過他詩作。我曾無數次想像過他的尊容,大個子,國字臉,長相英俊,舉止瀟灑……事實上卻是小個子,老頭子,五十來歲,又矮又小,骨瘦如柴,弱不禁風,像個老病號,走進教室時像被風吹進來的,擺著兩隻手,沒有腳步聲。因為人矮小,小號軍裝都顯大,像借來的樣子,穿在身上顯得一點不精神,失去軍裝的威風。他的兩隻眼睛分得很開,而且左眼似乎有點斜視。他身上唯一見精神的是額頭,方的,飽滿,亮堂,有力,跟他的年紀和萎靡的神情形成明顯落差。 他是來給我們上課,端端正正坐在講臺上,臉像石頭鑿的呆板,目光斜視,身體像機器似的動作單調,周而復始,一根接一根抽煙,一篇接一篇背自己和毛主席的詩。不多久,教室裡煙霧彌漫,煙灰落滿他衣襟和桌面,煙屁股滿出煙缸,像有一桌人在抽煙。他背詩時經常背完一段,突然停下來,要我們接下一句。這一下把我從幾十人中凸出來,因為只有我句句接得上,對答如流,像跟他排演過。作為對我的獎勵,下課後他單獨把我叫到身邊,陪他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問了我些情況。他有隨從,是一個年輕的小戰士,一張娃娃臉,喜氣洋洋的,手上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。分手時,他從小戰士拎的公文包裡取出一本他的詩集,簽了名,送給我。我激動得不行,又受到鼓勵,主動向他索要通信地址。他用有點斜視的左眼對小戰士揚了一下眉毛,小戰士心領神會,拔出鋼筆,在我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地址。這似乎不是一個地址,而是一片土地,以後我就因為這個地址開始寫詩,寫的詩投給它;它也仿佛像一片土地,詩種在那裡,活了,長成了鉛字,長出了身價。 命運再次告訴我,它待我真不薄,儘管我薄待了那麼多人,但命運是大人,不記我這小人過。再說,很確鑿,那時我薄待人的感覺也沒有從心底長出來,那時的我沒有故鄉,沒有親人,沒有親情,對家裡的情況一點不顧念,不關心,並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。歲月終於不會饒人,但「終於」之過程是緩慢的,艱難的,求不得的,察不見的,水滴石穿一樣,風起青蘋之末一般。 與此同時,父親、母親、小妹一行三人從監獄回家,家裡的變化之大令他們以為走錯了家門,走進了地獄——比牢房更可怕!黑乎乎,髒兮兮,灰濛濛,臭烘烘,陰森森,蜘蛛在門前窗口縱橫交錯,老鼠屎尿在地上成攤作堆,飛蛾爬蟲可以用手一把把抓,甚至有一隻死貓腐爛在天井裡,陣陣惡臭彌漫開來。像當時多數家庭一樣,我家在飯堂和堂屋前廳均貼著毛主席像:飯堂是一小張,毛主席坐在盤椅上,笑容可掬;堂前是一大張,證件照那種,下巴上一粒痣,炯炯有神。這幾乎是我最早的記憶,慈眉善目的毛主席天天看著我們吃飯、玩耍、做作業,髒了要擦拭乾淨,舊了要換新。 但這些年——六七年——我家成了老鼠的極樂世界,野狗野貓偷情撒歡的野地,它們屙下的屎尿在黑暗中滋生出各式各樣的蟲豸,蟲豸生生不息,日叮夜啃,大軍團作戰,幾年下來,家裡千瘡百孔,滿目瘡痍,木頭被啃得血淋淋,鐵器被鏽得掉渣,窗簾毛巾這些布料被噬得碎屍萬段,連貼在牆上的年畫、獎狀、對聯、報紙等,因為是用米湯糨糊貼的,也都被啃得底朝天,風捲殘雲。毛主席像也沒躲過劫難,躲不過。兩張主席像,一張沒了鼻子,一張斷了胳膊,只能和其他畫像一視同仁,付之一炬。父親在監獄裡認得一個獄友,因為燒毛主席像被判入獄。可以想像,在燒毛主席像時父親和母親一定膽戰心驚的,即使不擔心被人揭發(極秘密,不可能有第三隻眼),也擔心遭天譴。母親本是打算得空去街上再買一幅毛主席像回來頂上,但那段時間實在忙,一個破爛的家要重新開張,百廢待興,時間都不知去哪兒了,只知道可憐的一點點錢都去了哪兒:去了灶上,去了碗櫃,去了米桶,去了豬圈(買豬崽),去了鐵匠鋪(打農具)。沒錢,又忙碌,大事就這麼被耽誤了,等稍為緩過勁來,一聲驚雷震天響,毛主席永垂不朽! 天塌下來了,但日子得照常過,柴米油鹽醬醋,樣樣不能缺,愛恨情仇悲歡離合,時時處處在生髮,在起落沉浮。多年以後,母親對我講,自燒了毛主席像後,她內心一直有種不安,隱隱覺得犯了忌,擔心遭天譴,想不到他——父親——就是狠心的老天,對她下了這麼一手毒手。 父親在回家後的第一百五十一日這天深夜,給母親留下一封一百二十三個字(不包括標點符號)的信,大意是他實在厭倦過這種日子,像牛一樣辛勞,像狗一樣下賤,像黃連一樣苦,像深淵一樣看不見底,他生來不是這塊料——當牛做馬過苦日子,所以他走了,不知去哪裡,不保證還會回來,讓她們權當他死了。我後來見過這一百二十三個字,沒有一個字表示歉意、不安、負罪感,只有牢騷、欺騙、無恥。他說他不知去哪裡,其實是知道的,他去了日本,去找那個把他視為救命恩人的日本大老闆了。 大老闆其實一直通過一位旅居上海的日籍華人(是在滬求學時的老同學)在找他,並在監獄找到他,然後一直關心他,八年裡數次到監獄探望過他,贈錢送物。只是謹慎起見,保險起見,埋名隱姓,所以母親和小妹並不知情。當然,首先是父親不想讓她們知情,你不知道父親是為了保密還是欺騙,我更傾向於欺騙。我不能說父親早有預謀要拋妻別家,遠走日本,但父親不愛母親、不愛小妹、不愛大姐二姐、不愛奶奶、不愛我、不愛這個家,這是他的本性!或是德行,至少是陋習吧。他沒有愛他人包括愛親人的能力,他是一個在愛面前的笨蛋、廢物,一個不合格的混蛋+壞蛋!不合格是因為他貪生怕死,不夠狠,不徹底,不敢玩命。 一個母親用八年忍辱負重堅守、幾個月辛辛苦苦恢復起來的家,父親卻說走就走,不辭而別,不明去向,著實傷透了母親的心。小妹告訴我,母親一天沒開腔,木頭一樣坐在床前,手上捏著揉成一團的信箋,然後大病一場,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,沒氣死。得知這一情況後,我的第一感覺是未名的欣喜,像意外收到一份厚禮——其實它並非未名,而是有名有實,不過是我不便出口罷了。有些話只能心想,只能意會,不能出口,出口就寒磣了。我和女友商量,決定回家去看望母親,小妹和我女友一致認為,這是我爭取母親原諒並回到她心中、回到這個家的好時機。 於是,我帶足禮物和心意,回到闊別八年多——真正叫闊別——的雙家村,期待和母親相擁相泣,言歸於好,一切重新出發,從頭開始。在十八個小時的鐵軌道上,我千遍萬遍喊著「媽」!我不得不承認,母親,儘管你放棄了我,但我從未放下過你,你一直是我的最敬最愛——也許也是最憐愛,為了補你的缺、滿我們母子之圓,我願咽下所有情緒,接受所有屈辱。但母親把自己關在臥房裡,別上門閂,拒絕見我。我隔著破老的板壁,像個孩子一遍遍喊著媽,請求她原諒。她說:你要我原諒,必須先找你父親認錯,他原諒你後再來。我真想說:媽,你真傻!但說出口的是:媽!都這時候了,你還護著他。她說:任何時候他都是你父親。難道現在也是嗎?我忍不住說,媽,你真傻,你那麼苦等他八年等到了什麼?他心壞了,中了那日本人的邪!那時我們已知道他在日本,做了那個大老闆的座上賓,據說天天有肉吃,有酒喝。母親說:還不是你把他毀成這樣?你的狼心狗肺讓他徹底寒心了,做人托不住底了,就脫底了。 我無言以對,正如她說的:是一種徹底的寒心。我本是想來爭取她同情,結果成了她對我的批鬥會。我心裡充滿了委屈,憤然又不得不默然退下。母親繼續施加威嚴,透過樓板厲聲命令小妹,不許在家裡接待我,更不許留我吃飯過夜。我只好離「家」出走,像奶奶出走那天時的茫然,不知所措。小妹說,你去大姑家吧。我不知去向,卻又知不想去大姑家,我想既然母親那麼恨我,去找大姑豈不給她找麻煩、添是非嗎?我決定去找蔣琴聲,這些年她一直在給我通信,仿佛成了我至親。弄堂一成不變,依然那麼逼仄、潮濕,充塞著難聞的異味。母親臥房臨著弄堂,在經過前窗視野時,我回頭看見,母親立在窗前在窺視我。這是我回來後、也是八年多來第一次目睹母親身影,我立刻止步向她揮手示意。她倏地消失,一團黑影一樣,幽靈一樣,讓我懷疑是幻覺。我也懷疑母親變了個人,那麼決絕、威嚴、得理不饒人的母親,我從未見過,仿佛已變成了奶奶。 一九七七年冬季,全國恢復高考,蔣琴聲正請了病假,帶走了外婆,去了省城,躲在父母屋簷下備考。我又吃了一個閉門羹,偌大一個村莊無一處我可以訴一聲苦,歇一下疲憊至極的、坐了十八個小時列車、其中一半時間都站著的雙腳。村裡和鎮上都沒有客棧,我在大源溪邊走了一圈(只為了避人耳目),天昏漸暗才回到村莊,最後被寒冷趕進大姑家。大姑是父親的大姐,是又一個對父親無原則、無保留慈愛、寵愛、溺愛的女人——莫非是長女如母?我在對我照樣冷漠和不滿的大姑家擱了一夜,次日一早,逃似的離開了村莊,可謂落荒而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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