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麥家 > 人間信 | 上頁 下頁 |
| 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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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三 紅旗依然飄飄,軍歌依然嘹亮,風景依然這邊獨好。 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,建黨五十四周年之際,我紅色嘹亮的生命又迎來一個好日子,里程碑的一天。這一天《解放軍報》第三版刊登一篇千字短文《生的偉大,死的光榮》(毛主席為劉胡蘭之題詞),記述一位叫張中軍的山東籍戰士,在一次回鄉探親途中偶遇一老鄉家著火;百年老屋,乾柴烈火,一下子火浪滔天,他奮不顧身一次次闖入火海,幫助鄉親把困在火海裡的一家老小六人救出。正當鄉親們為這家老小脫險慶倖之際,他又一次沖進火海,卻沒有活著出來,屋頂塌下來,一根橫樑正好劈頭蓋腦擊中他頭部,名副其實的滅頂之災!事後鄉親們發現他身體已被燒焦,但裝在鏡框裡的毛主席像卻安然無恙。原來他最後一次闖入火海是為了去救毛主席像,生命最後一刻,他牢牢抱著毛主席像,匍匐在地上,用胸脯和生命緊緊護著毛主席像,其情其狀感人肺腑,催人淚下。 這位「生的偉大,死的光榮」的革命戰士是我連一排三班副班長,一個月前剛由我作為入黨介紹人(之一),介紹入黨。事發第二天,團領導派我趕赴事故現場處理後事,我於是收集到不少一線素材,回部隊後我把收集的情況寫成四千多字材料,上報團部,團部領導像打了場勝仗,將材料當供品上報師部,師部又上報,一級級報,最後不知怎麼的竟然在《解放軍報》刊登出來。刊印的文章不足千字,「老母豬」被一個叫曾念的記者壓縮成一隻「小豬崽」,但這記者有良心,沒有抹殺我,把我名字落在他之後,並賦我一個「特約通信員」頭銜。儘管以前我的名字多次上過報,但這次我是以作者名義上的,不一樣。這個「不一樣」給了我不一樣的人生。 不久,我被團政治處調到宣傳股當文化幹事,寫材料,搞報道,當通信員,儼然吃的是筆桿子的飯。吃得似乎有模有樣,可圈可點,不到一年被軍機關相中,調到宣傳處當專職新聞幹事。軍機關是個大院子,小社會,軍人、家屬、孩子、小商販、理髮的、務工的,加起來上千號人,社會上有的,如商店、澡堂、菜場、幼兒園、儲蓄所、理髮室、醫院,樣樣有。除了監獄,其他幾乎都有,包括媒婆。一天,我去理髮,是夫妻店,一對中年夫婦,女的管洗吹,男的管刀剪。女的眼尖,見我進門就問,新來的?我點頭稱是。她開始像警察一樣盤問我,部門,工種,年紀,級別,老家……問到底,角色出來了,有沒有對象?一聽沒有,她來了勁,一定要給我介紹。我心想,你一個理髮的能介紹什麼人?拒絕了。後來發現,院子裡一半姻緣都是她牽頭的,她是靠山吃山,做媒婆,占盡天時地利人和。 又一次去,她不管我拒絕,摸出一張照片(黑白,繪了彩),李鐵梅的圓臉,鳳眼,紮一根獨辮,目光朝下,似乎含著表哥(地下党)的秘密。我心裡也有秘密,想找個革命孤兒,這樣門當戶對,不會低人一頭。她不知我秘密,還跟我炫耀,說其父是我們軍醫院副院長,拿九級幹部工資,嚇得我乖乖夾緊尾巴,收起虛榮心,婉言謝絕。總之,過程是複雜的,結果是好事多謀多磨,照片裡的人最後走進了我的家庭生活,戀愛,結婚,生子。她的名字無關緊要,年紀比我小半歲,工作是照相館攝影師。 無疑,我是高攀了。 這得益於時間,也許晚幾年,她會嫌棄我,另攀高枝。一個六親不認的人怎麼可能愛人和被人愛?這是正常邏輯。但我們相識於一九七五年冬天,也是整個非常時代的冬季,撥亂反正的春天尚未來臨,我的紅色身份尚有餘威。我至今記得,她父親知道我出身後,說了這麼一句話: 「一個不愛毛主席的人,怎麼可能愛毛主席喜愛的人?」 我的履歷足以證明,充分證明,我熱愛毛主席,而他們深信自己是毛主席喜愛的人。換句話,我們是一家人,同心同德,志同道合,定能相知相愛,風雨同舟,白頭到老。愛情的真善美不是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,而是在人老珠黃時仍舊手牽手,心連心,至死不渝。我抓住了時代的尾巴,騎上了一匹白馬,命運待我不薄。 順便提一下,內人父親系我同鄉,蕭山人,同是浙江杭州地區人。這是我們確定戀愛關係的一個援助,將來轉業回鄉不至於左右為難,甚至勞燕分飛。在軍營裡,老鄉是個實實在在的名詞,親人、親眷一樣的,帶著感情色彩,具有一種責任性。 就在我和未婚妻確定戀愛關係之際,河北唐山發生大地震,之後不久的一天,即一九七六年八月三日,父親刑滿釋放。父親沒有因為表現好而早一天出獄,也沒有因為表現差而多一日刑期。儘管母親在監獄做洗衣工,消息靈通,但出獄那天,母親和小妹還是在監獄門口足足等夠三個小時,才見到父親拄著一根臨時拐杖(笤帚柄),扛著一隻印有監獄字號的破麻袋,蹣跚著搖擺出來,像極一個吃敗仗的傷兵。母親一見這樣子就哭了,父親卻笑,一邊像八年前一樣呵斥她: 「大好日子你哭什麼!沒事,我這是急性關節炎,早晨才發作的,可能下午就好了。」 父親在監獄裡幹上老本行,做漆工,工房在地下室,長年潮濕,冬天陰冷,幾千個日子下來,濕氣像木屑被肺葉吸入一樣,從腳底滲入皮肉,在膝關節匯合,時不時因天氣陰晴和身體勞累發作。歲月總會在你身上刻下記號,這是八年牢獄留給他的永久性記號,隨著年歲見老,它將變得越來越囂張,像掉發和白髮一樣。現在父親不到六十,尚不見老,血氣足,他有信心對付,拐杖都是臨時湊的,因為很可能下午它就被風熄滅了。倒是母親的手,讓他奇怪,這手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樣,又粗又大,四處皸裂,握在手裡,糙得像一塊老樹皮,被銼刀銼過一樣。 父親想問,你這手怎麼啦?但馬上知道這是為什麼,每天洗上百套被褥,一雙鐵手也會被磨破,長出老樹皮一樣的老繭。父親少見地撫摸著母親的糙手,罵道:「他娘的,真是苦了你了老婆。」一下把母親的苦水盆掀翻。母親的淚唰唰流,一邊哭訴:「這叫什麼苦,這是我福氣,靠它總算把你熬出來了。可恨的是我把家熬敗了,幾年沒回去,家都不成家了,小妹人也餿了,這才叫苦呐。」確實,那年小妹已二十三歲,背井離鄉,人生地不熟,要家沒家,要親沒親,要體面沒體面,連一個對象都沒談過。在鄉下,這基本上是明日黃花,蔫掉了,要當肥料葬了。 老天有預謀地下起瓢潑大雨,像是要澆滅母親的淚水和父親的怒火——母親以為,父親知道她把孩子餿成這樣,一定氣得要死,要火冒三丈罵她。其實,父親已不大有母親懼怕的怒火和躁性子,父親在監獄裡見了世面,受了教育,眼開放了,心寬大了,盛得下母親倒出的所有苦水。他聽了母親訴的苦,一點不生氣,反而安慰母親:「沒事的,我聽人講過,否極泰來,意思是苦頭吃完了,就有甜頭嘗了。」說罷,勇氣十足地丟掉笤帚柄,一手拉著母親,一手拉著小妹,沖進雨林裡,像要洗乾淨一家人的苦水,開始迎接甜的生活。 小妹說(寫道):「那時候我覺得,有父親真好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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