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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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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庚 我們·長恨歌 ▼壹 我回來了,既是從「他」回到了我,也是從一個黑色家庭來到一個紅色大家庭,革命的大熔爐。紅旗飄飄,軍歌嘹亮,我在這兒必將更明亮。我頭上插著對反動家庭六親不認的大紅旗,心裡舉著對革命事業豪情滿懷的紅纓槍,嘴裡背著毛主席語錄(一整本倒背如流),肚皮上刻著反動勢力妄圖暗殺革命小將的榮譽傷疤,皮下鼓著敵人子彈擊不穿的肌肉。我是用這個年代的紅色意志鍛造的標本!楷模!一身上下,從頭到腳,表面裡子,都符合廣大革命群眾的審美。我是時髦,是弄潮兒,是時代的號角,走到哪裡無不受到愛戴追捧。尤其在軍營,一片被濃縮、強化的革命前沿陣地,我的美被成倍放大,紅更加紅,紅得發紫,美加倍美,美到令人驚豔,令人眼花。 瞧吧—— 紅色尖兵 先進個人 五好戰士 學習雷鋒標兵 優秀共青團員 預備共產黨員 學習毛主席語錄積極分子 這些榮譽,合配著這些職位:文書,副班長,班長,代理副排長,副排長,排長,副指導員……諸如此類,多數戰士一輩子的金色夢想,一輩子都可能得不到的功名,我只用了不到五年時間,盡收囊中,包攬一身。 我的大體會是:只要主義真,思想紅,敢於鬥爭,樂於奉獻,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頭腦,將無產階級革命進行到底,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堡壘,美帝蘇修都是紙老虎,牛鬼蛇神只是小把戲。小體會是:越努力就越幸運,有付出就有回報,像農民耕田種地,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,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。相比農民躬耕田園,我的收成來得快又多,像在池塘裡抓魚,又如在甕中捉鼈。我不靠天,不靠地,不靠山,不靠水,靠的是一顆紅心,一顆赤子之心,和一腔勇於凜然滅親的大無畏熱血。 熱血是不是有涼的時候? 有的,正如月有陰晴圓缺,我有被陰影籠罩的時候,暗自神傷的魂不守舍之刻,孤寂難眠的漫漫長夜。這時候,我會想念奶奶、母親、大姐、二姐、小妹,她們都是我至親、血親,打斷骨頭連著筋的;有時我也會想起父親,想自己算不算孽子、我該不該這麼待他、他有沒有在恨我、奶奶會不會在天上罵我,甚至罰我。但總體說,這些都是零星偶發,彩虹閃電一樣,來得少,去得快,羞愧、懊惱、懺悔更是如影子一般縹緲。無論是天時(年齡)還是地利(軍營),都遠未到我審視自己過往得失的境遇。軍營是年輕人拼搏戰鬥的沙場,是催人奮發向上的熱土,我恰逢其時,恰得其所,滿心歡喜,熱烈得如剛出閘的洪流,唯有奔騰的豪邁,向前!向前!根本無暇回眸凝思。 說實話,頭三年我跟雙家村無一絲半兩瓜葛,那個生我養吾的千年古村,仿佛一塊巨石沉入大海,對我來說,是樂見其成(沉)。我唯一聯繫過兩個人,一是公社劉主任,二為二哥,都是我恩人,他們也以我恩人自居,便逐漸疏遠下來。恩情是有重量的,俗話說百步無輕擔,負重而行總是行不遠。我們之間的通信在維持一年左右後,無疾而終,然後有兩年時間,我和家鄉音訊全無,無到令我不安,莫名地暗生疑懼,似乎處於一種危急狀態,吊在崖壁,命懸一線的樣子,隨時會墜崖,粉身碎骨,死無葬身之地。 有一個人就在這期間突然冒出來:蔣琴聲!給我寫來一封長信。她在幾年前(初中畢業)回到省城讀高中,高中畢業後又以知識青年下放到我們村,一舉雙得,一邊接受貧下中農教育,一邊照顧老邁的外婆。我們不曾有過私情,片言隻語都沒有,但好感、曖昧或許有一點,尤其她在公社禮堂裡贈我的那個世紀仰天長笑,是我今生這世收到的最感天動地的禮物,感動得我願意為她死。 她在信中首先陳述,她是怎麼有我地址的:有一天她在禮鎮街上看到一頂佩五角星的軍帽,那時街上穿軍裝的人多了去,佩五角星的軍帽卻難得一見,她馬上想到我,即使發現不是我,依然上前攀談,向他打聽我。他是當年兩百名新兵之一,知道我和他是乘同一列火車去參軍的,只是下了火車後各奔東西,被分到不同部隊。但總歸是在同一支大部隊裡,所以信心十足,滿口應諾回部隊後一定打聽到我地址告訴她。她也從他來信中大致瞭解了我在部隊的英名業績和光輝前途,表示非常高興並熱烈祝賀。然後筆鋒一轉,問我:你知道我今天去幹嗎了? 去參加我奶奶葬禮了! 奶奶失蹤已經八個年頭,因為是「朝天椒」(紅房子裡的冤家)提供的一面之詞(從渡船上跳江自殺),加上確實不曾有進一步的證實,哪怕一隻鞋、一片衣服都沒搜到,阿山道士一直激勵我們別放下奶奶。他說,奶奶一生信佛拜菩薩,決不會這麼不要臉地走,連個葬禮都不要,這麼潦草地了結自己。生死是天大的事,這是天大的失節之事,是求神拜佛者的大忌,奶奶這麼要體面,這麼正派、正義、守道之人,絕不可能走這「黑路」。阿山道士堅信,一再強調,並反復安慰我們,奶奶決沒有死,只是暫時消失,興許躲在某處在修行求道,某天得道了自會歸來。但這一天遲遲不來,終是不來,他等到了恨,等到了絕望,等到了自己大限之逼近。 就這樣,他選擇這個日子,給奶奶舉行了隆重葬禮。 這天是中元節,七月半,俗稱鬼節。據說這一天出殯,如正月初一出生一樣,乃黃道吉祥,生而有福,死而有靈,是最易成人得道之吉日。道士提前三天通知奶奶的各路親人親眷信眾,把奶奶早備好的壽材新漆一遍,將奶奶穿戴過的衣裳、鞋子、圍巾、帽子等,和用過的枕頭、棉被、門閂、筲箕、棉絮等一系列物件,做了一個奶奶的遺體(筲箕做頭、門閂為身),然後以最莊重、隆重的方式做道場,行法事,入殮、出殯、哭喪、安葬、安魂,樣樣齊備周全,陰陽得法。蔣琴聲告訴我,出殯時我母親、兩個姑姑及一眾後輩哭得死去活來。意外的是,她聽到哭聲中有人在代我哭喪——以死者孫子之名——口口聲聲呼叫著奶奶,訴說著自己不可名狀的悲痛。 蔣琴聲寫道:「那是個極其蒼老殘破的聲音,上氣不接下氣的又哭又喊,顯得格外悲悲切切,慘不忍睹,叫人撕心裂肺,肝腸寸斷,害得我也不由替你哭起來。後來我外婆又叫我替她哭(她外婆和我奶奶是老姐妹),說真的我也哭啞了喉嚨,回到家就禁不住想給你寫這封信。」 那個替我哭的蒼老聲音是阿山道士,我們雙家村所有死者都由他送入冥府,你不知道他這輩子曾多少次替死者做過道場,送他們上冥路。但你知道他一向不哭的,哭也是假哭,他把這當工作,當生財之道,做得風生水起,絕不會痛哭流涕,這是唯一次。正因此——前所未有!他的痛哭激發了當時道場上包括蔣琴聲在內的眾人悲傷、痛哭。「哭聲像洪水一樣大發,一度亂了場子。」蔣琴聲最後寫道,「我認為,這足以彌補你奶奶沒有遺體的遺憾,只是我不知你會不會為此遺憾,由他人代哭?」 我針對這點給蔣琴聲回信(這是我入伍三年多第一次給雙家村寫信): 我非常遺憾,非常非常!因為奶奶是世上最疼愛我的人,也值得我一生去愛,但我卻錯過了她葬禮,錯過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哭。我心中充分領受了阿山道士和她的恩情,萬分感謝,只是不知該如何感恩,如何還他們情。 在下一封來信中,蔣琴聲告訴我,在送走我奶奶後的第四天,道士先生也踏上了不歸的冥程。他本是風中殘燭,哪能受得了這麼大悲大痛?我想,他是深悉死亡暗道的人,他該明白,自己是受不得這大悲巨痛的。我進而想,興許他這是有意為之的,為的是給奶奶補一個體面,給自己一個善終。 給我什麼呢? 一個警示嗎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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