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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▼玖

  開學了,他發現,有人要殺他。

  事情發生在新學期報到的頭天夜裡,因為是第一天,同事也是剛報到,還沒來接班,他過的是老生活,一切和往日一樣,到時間出門轉一轉,望望風,回來鎖上門——今天鐵門大開,所以也要關、要鎖——進屋洗漱一下,擦洗汗身子,用擦身子的濕毛巾又擦擦篾席,然後上床睡覺。和往日不一樣,他沒有馬上睡著,因為校園裡不時有響聲傳過來,一會兒是一聲冷的尖叫,一會兒是一陣熱的起哄,他聽著覺得心裡暖暖的,欣欣的,想享受一會兒,有意抵制睡去。當然,還是睡過去了,而且,因為忙碌一天——迎接新生——累了,睡得很香。

  半夜裡,他被一陣異響驚醒,聽到小鐵門在咚咚響,聲音清亮,明顯是人在敲,不可能是風吹。這有點兒異常,一般人叫門總是邊敲邊喊,但這人只敲不喊,敲得不緊不慢,有節奏,手上似乎有專門敲擊的硬物:石頭,或者鐵器。他仰起頭,沖窗外喊一聲:誰啊。外邊人咳嗽一聲,加快節奏,猛敲一陣,分明在對他吼:快來開門!他撥亮檯燈,起床,看見那本《紅旗》雜誌還翻開在睡前的那一頁,旁邊放著小開本的《新華字典》,字典旁邊是那包他已抽了三天的經濟牌香煙——如果沒記錯,裡面應該只剩兩支。

  他沒有任何不祥的預感,趿著涼鞋,拉亮電燈,從牆上取下鑰匙,開門出去。小鐵門是柵欄門,看出去,外面居然沒有人影!這時他才冒出一絲驚恐,想回屋去拿手電筒,但來不及了,在他回頭時,眼睛餘光掠到一個黑影,從門內的門柱後躥出來,幹脆利落地對他的腰肚子捅一刀,然後像只野貓似的往校園裡逃竄,一會兒就消失在黑暗裡。消失之前,他看到對方蒙著紅色頭罩——好像一塊紅領巾,中等高的個頭,身材勻稱,腳步輕快,年輕人的樣子。

  起初,他並不覺得痛,以為只是挨了一拳,沒有受傷。突如其來的襲擊把他嚇得有些神魂顛倒,他還在想,對方身上怎麼有股氣味,一種生石灰的氣味。還有,他半夜三更趕來揍自己,青紅皂白不問,只揍上一拳就走人,好像在刷任務似的,抑或是搞錯人了?他覺得這可能性很大,因為他沒跟學校裡任何人紅過臉,大多數人認都不認得,怎麼可能仇恨到這地步,熬夜來揍他?一定搞錯了,他這樣想著回到屋裡,燈光像照亮了他的痛,他下意識低頭看,壞了!血已經染紅半件白背心,滲透短褲,從褲腿邊滲出來,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探。這時他才感到開腸破肚的痛,痛得像被截掉雙腿,一下軟倒在地上,血隨即也淌到地上。他用手捂住傷口,血從指縫裡冒出來,既燙手又洶湧,像開了鍋。他嚇壞了,於是大聲呼救,喊叫,叫得昏過去也不見動靜。在昏厥之前,他猛然想到屋門口有只電警鈴,開關的拉線就在床頭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到床頭的,但聽到警鈴響了,那是他最後一絲意識。

  如果早一天,學校夜裡空的,只有一位值班老師,老師對警鈴不一定敏感,如果老師睡得死,聽不見,他只有等死。希望系在一個人身上總不牢靠的,從學校到最近的鎮醫院(他乾爹的醫院)有將近三里路,即使老師沒睡著,來救他,沒幫手,要人沒人,要車沒車,一個人弄他,十有八九也是死,死在半路上。刀子從腰肚邊進去,深入十幾公分,刀尖剛好挑破肝臟輸出來的一根動脈,如果不能在一個小時內得到搶救,他必死無疑。好在已經開學,一堆人聽到警鈴,管食堂三輪車鑰匙的師傅也回校了,他在第一時間被送到醫院搶救,總算保住性命。

  劉主任當天在縣裡開會,沒有來,第二天來的時候,帶了派出所民警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性命,這是一個英雄榜上的知名人物,家喻戶曉的,他的性命連著革命的尊嚴和聲譽,不能等閒視之,必須查個水落石出。而他,此時其實已知道兇手是誰,是醫生告訴他的。醫生一般喜歡誇大病情,昨天晚上,醫生來查房時特別指出,他的傷勢有多少嚴重,其中提到他的傷口是三角形的,創口大,粉碎型,難癒合。為什麼會這樣?因為捅他的刀子非一般刀,而是一種專業兇器,刀刃呈三角形,且刀面一般都帶銼,俗稱三角銼刀。當醫生這麼說時,他鼻子猝然聞到一股生石灰味,這也是那天晚上他從兇手身上聞到的氣味。憑著三角刀和生石灰味的特殊視角,再去回望那個消失在黑暗裡的年輕身影,他一下認出那人是誰:

  是他二姐對象!

  篤定!

  他想,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的母親都要將他往死裡打,更何況大姐、二姐、小妹,她們從小就是自己冤家,他享盡了獨子的養尊處優、稱王作霸,她們受盡了因他而天生矮人一等的欺凌、白眼、不公。三姐妹中對他最恨的是二姐,因為大姐大了,井水犯不著河水,反而好處;小妹認了,年齡和性別都處弱勢,自認倒霉;唯有二姐,年齡相近,境遇卻有雲泥之別,天地之差,令她積冤甚深。以前有父母罩著,有冤不能伸,現在他成了全家叛徒,冤到頭了,可以伸張正義。當然自己畢竟是個姑娘家,不宜也不一定有能力報仇,所以派出對象下手,並配給兇器——父親的三角銼刀!

  他見過二姐對象,二十來歲,是個泥水匠,一身蠻力,估計人也是蠻的,二姐指使了就上,不究竟,不躲閃。他們一定早想下手,只是想避開風頭和視線,嫁禍於人,所以一直熬著,熬到這一天,羊圈裡擠滿羊,他就混進來,迫不及待的,多一天都等不得。他行完凶往校園裡跑,就是想轉移視線,混進羊群,找替罪羊。想不到,這頭披著羊皮的狼不但兇殘,還狡猾!陰險!如果劉主任早一天來查問,自己如實反映情況(年輕人,往校園逃),民警極可能被誤導,去師生中找兇犯,說不定還釀出冤假錯案。現在好了,他心知肚明,就看自己要不要絕情,扒下他羊皮。他猶豫著,鬥爭著,痛苦著,在民警打開筆記本時,心裡還是空的,亂的。靈感,在民警開口問第一個問題時從天而降,他把從兇手身上聞到的生石灰味改成油漆味,這樣避開了真凶——他不至於絕情,公安也不至於去師生中尋凶,避開了冤假錯,堪稱完美。唯一不足是給自己留下了恐懼,他擔心二姐對象捲土重來,這恐懼像潮汐一樣總是趁黑而來。於是,當傷癒出院後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五金店買了一把殺豬刀,一尺多長,刀尖像筍尖一樣尖,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,血自動往手柄上湧,像通血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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