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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


  ▼肆

  傷口是一個冤枉,一起人為事故,如兩軍對壘,一方兵強馬壯,占盡天時地利,本是勝券在握,但指揮官吃醉酒,醉生夢死,壓著令旗,按兵不動,對方一群小嘍囉,趁機以小欺大,搞各個突破,作威作福,氣死人。現在指揮官一夢醒來,調兵遣將,發號施令,三下五除二,旗開得勝,寸步失地全收復。

  不到一禮拜——第五天——乾爹通知他母親,可以出院,讓她備好錢。當天下午,趁母親回家去備錢,他偷偷溜出醫院,去了二哥學校。二哥很忙,新官上任總是忙的,他交給鑰匙,讓他去宿舍等。他認得宿舍,熟門熟路去。宿舍裡的佈置也是熟識的(來過幾次),兩張高低床,四副床鋪,四隻松木箱(各塞在床底下),一張課桌,桌子上排著四隻牙缸(盛著牙膏牙刷),門背後掛著兩排、四條毛巾。

  進到宿舍,他發現有變化,四副床鋪,空了一副。

  空的是二哥的上鋪,他記得原來睡的是一個黃頭髮,比二哥大一歲,父親是附近林場場長,曾送過他一小袋炒熟的松子,油紙包著,透出香。他不忍心一個人獨吃,帶回學校和白毛分享,嗑得兩人滿嘴是油,一身是香。現在白毛已成仇人,想起來,心裡不免有些感傷,似乎連著未愈的傷口,引得他有些心痛。但看著那副裸露的床板,和並列在床板上的三隻松木箱,不知為什麼,他心裡竟有一絲兒激動。他知道,箱子(只剩三隻)從曾經的床底下移上來,集合在這副床板上,說明此人已經不在,走了。去哪裡了?問題不在這裡,不在他,而在於自己——他想,這床位能給自己就好了。激動在這裡!一個空床位激發他一個熱望、嚮往,很迫切地,很現實地,拉長了等待二哥回來的時間,最後逼仄到望眼欲穿的境地,心中火燒火燎,像傷病復發。

  二哥回來,抽著煙告訴他,住幾天可以的。他第一次看到二哥抽煙,竟是受到安慰的感覺,像吐出的煙霧升騰著某種權威,可以罩著他。他問,可不可以長期住呢?表哥說,這怎麼可以,我可以你也不可以,你不是要讀書嗎?他說,我不要讀書了,讀書有什麼用。二哥講,還有最後一學期,你就初中畢業了。他說,畢業有什麼用,反正上不了高中。這倒是事實,上高中要推薦的,村裡一般只有四到五個名額,像他這樣子,一個狗崽子,即使有四十五個也輪不到。

  話沒挑明,但彼此心知肚明,是在控訴他的出身問題:好事總是排不上,競爭不過貧下中農。不光是他,其實二哥也受到牽連。二哥講起,上鋪的黃頭髮去當兵了,本來他體檢也是合格的,但人家三代五房都根正苗紅,而他數到表舅舅這層就黑了,不是對手,初選就敗下陣來,邊都沾不上。講起這個,二哥有種氣不打一處來的痛恨,大膽突破禁忌,對他父親搞賭博的事進行了嚴厲指責和批判。他聽著,覺得句句在理,字字入心,心情就好起來。

  所以我不要讀書了。他說,堅定的眼神盯看著二哥,我要逃出牢籠,逃出那個黑屋子。頓了頓又說:我恨死他了,寧可死也不想回家看見他(父親)。

  二哥說,但你不能投靠我,我還在以學代工,沒工資,自身都難保,幫不了你。

  他說,那我只有去死。

  二哥生氣說,你不要老是死不死的,死算什麼,死是最容易的事。

  他說,第一次不容易,第二次就容易了。帶點脅迫的,讓二哥咬著嘴皮,搖了兩次頭。

  經歷這番事,他覺得自己一下成熟許多,心裡排著一個個主意,可以跟二哥平起平坐地講事情,不害怕,不退縮。倒是二哥,退了,怕他第二次去死,同意給他「找路子」。他帶著莫須有的「路子」,回到醫院,第二天出院,上午回到家,一個小時後又離家。中午父親會回來吃飯,他必須在父親回家前離家。母親問他去哪裡,他只用滄桑的眼看著她,什麼都不講,埋頭走,決裂的樣子。

  他在家一個小時,做了兩件事,第一件燒掉課本,是破釜沉舟的意思;第二件破開存錢的竹罐,是一去不返的意思?至少是傾囊相助的意思吧。但囊中實在羞澀,一堆硬幣看上去白花花一片,閃爍著他多年美好的記憶,數一數卻不到五塊錢(格外想念外公),與他要漂泊四方的雄心相差甚遠。他想到四隻長毛兔,那一向由他負責飼養,供他上學,可以算是他的財產,現在學不上了,主人要走了,留著也沒人養,早遲要成父親盤中餐。哼!寧願放生也不給他吃。他決定去鎮上把它們賣掉,讓羞澀的囊中稍微闊氣一些。他走得堅決,義無反顧,左肩右脅挎著書包,手上拎著一隻化肥袋,裡面是四隻活兔子。母親傷心又氣惱地目送他遠去,看到那只化肥袋像只小綿羊一樣活生生掙扎著,忍不住罵一句:「小畜生!」語焉不詳,不知是罵他本人,還是被悶在袋子裡的四隻兔子。

  說是鎮,其實只有一條破街,沒有專門的菜市場,街上就是市場,沿街不乏有人在賣菜蔬和雞鴨。他硬著頭皮在菜販子邊上站了一個多小時,卻沒有一個人來過問,似乎人都沒有同情心,存心要羞辱他。天氣也不同情他,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,讓本是溫暖的春風生出一絲寒冷,加上肚皮餓,冷得肚子痛,腿打顫。他覺得自己很可憐,心灰意冷地走了,去學校找二哥。

  二哥看他帶來四隻活兔,渾身濕漉漉、傻乎乎的樣子,臭烘烘的味道,從頭到腳,整一副灰頭土臉、丟人現眼的熊樣,氣得對他劈頭蓋腦一頓臭駡。要不是後來二哥靈感突發,四隻兔子倒是有好日子過了。學校在鎮子外,山坳裡,圍牆外面就是山林野地,草長鶯飛,二哥要他把兔子丟去山上放生。他不甘心,但沮喪的心情,心灰意冷的樣子,像心死了,不甘的心也死了,不抗爭,不辯解。他順從地拎起袋子往山上走,心更加灰,意更加冷,恨不得把自己也拿去山林裡放生了。他真有一去不返的狠心,好在二哥被突發的靈感驅動,及時追出來,把他和兔子一起領回去。

  二哥的靈感是,與其放生,不如將它們殺了,烹了,做人情。當天下午,四隻兔子被拔光毛,送到刀下,宰了,一隻送給食堂師傅,其餘三隻請師傅紅燒,一分為二;一小份拿回寢室,請兩位寢友美餐一頓。他要住下來,是要兩位寢友待見的,先示個好,討份情,日後可以圖個和睦。這是人情世故,二哥蠻懂的。還有一大份,滿滿一蒸鍋呢,二哥沒有帶回寢室,私藏在辦公室。起初他以為二哥要獨食,第二天發現,冤枉他了。次日一早,二哥帶著一紙包潔白如雪、柔軟絲滑的兔毛和一鍋暗香四溢的兔肉去了鎮上。兔毛是供銷社統一收購的(據說是民族產業,要出口換匯買槍炮,抗美援越),收購價為六十元一斤,天價哪!但兔毛輕,比鴻毛還輕,四隻兔毛總共還不到半兩,不到三塊錢。這差不多是他一年學費,多少年了,就是靠它讀到初中(差一點畢業)。二哥拿出一元,買了一條大紅鷹香煙。這是店裡最好的香煙,因為要去送政治老師,人家現在是公社領導(副主任),必須是最好的。這種人情世故,二哥確實是很懂的。

  人一生總有幾份緣,兔子就是他的緣,從前靠它讀書,如今——他無論如何想不到,他離家時幾乎是賭氣捎上的幾隻兔子,最後派上大用場,幫他擺渡了人生最迷困的時光。一天晚上,年輕的公社第二副主任兼人武部長、曾經的政治老師散步來到母校,會的是管食堂的副校長,抽的是大紅鷹香煙,談的是他的事——他的煙,他的事,有情有義。政治老師不止有政治頭腦,也有人情世故。談得很好,副校長滿口答應,安排他去食堂打零工。盲流的生活總算有了著落,得到通知時,他激動得差點要對副主任跪下來。副主任姓劉,大圓臉,平易近人,特地到宿舍來見他,跟他握了手;他兩天都捨不得洗手,要留著這份激動,也是美好幸福的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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