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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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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三 奶奶以前常對人講,人心是肉長的,現在他從養傷過程中體會到,肉是靠心長的。他的傷其實不重,雖然創口長,從胸膛起頭,幾乎一直伸到腋下,比匕首還長,但深度有限,最深處不過半個指甲蓋的厚度,大部分只是皮開,劃傷的。這一帶肉少,血也流得不多。阿牛郎中信心滿滿地收下他,給他敷藥、包紮(沒有縫針,不會縫),完了信心滿滿講,要不了一個禮拜,他可以照常去上學。一個禮拜後,傷勢卻越發重,傷口發炎,引起發燒,人神志不清。阿牛郎中上門來看,嚇得臉色鐵青,要求緊急送公社衛生院。阿牛郎中納悶,小夥子年紀輕輕,精神氣旺,免疫力強,一個簡單的皮肉傷怎會愈演愈烈,收不了場? 告訴你原因吧郎中,他心壞了,冷了,僵了,死了,體現在吃不下飯,吃了就吐;睡不著覺,睡著就做噩夢,睜開眼就流淚。那個淚啊,像通血管的,只要心泵著,就止不住,流不完,流完了又流,流得滿面孔都是,流過脖頸,淌到胸脯,灼燒傷口。就這樣,傷口總在受傷,輕傷變成重傷,發炎引起發燒。眼看腐爛的肉像蘑菇一樣冒出來,他心裡有種莫名的親切、感動,好似迎來救兵。他渴望死,因為尋不出活下去的理由;他想殺死自己,毀掉這具可恥可憐的肉體,現在有億萬細菌從血裡鑽出來,殺出來,做他幫兇,當他援軍,把他胸脯當戰場,像蘑菇一樣見風長,像青草一樣鋪張。他喜歡這種感覺,傷勢越來越重,燒熱越來越高,直到把自己燒死為止。 公社衛生院有更齊備的藥品,關鍵還有能治他心病的乾爹,尤其有二哥。乾爹兩歲時救過他命,然後一直逢年過節走訪、拜年,十多年交情,彼此知根知底,子女也都熟識,認了親眷。乾爹有兩兒一女,老大長四歲,他叫大哥,老二大兩歲,他叫二哥,女兒同歲,叫名字。男女有別,女兒往來少,禮數多,無交情;大哥太大了,夠不著,要仰望,也是交往不來,交情淺;二哥大兩歲,剛剛好,能帶他一起玩,也愛帶他玩,左右是好,是夠得著的好。打小兩人同心同盟,對抗大哥,欺負妹子,交道年年多,交情年年長。只是,二哥這兩年忙,當了學校的什麼頭目,不好好上課,四處亂竄,乾爹正對他意見大,不想理睬他,想親自出馬,把乾兒子心病治好(更不用說傷病)。乾爹自信,憑自己水平包括感情,足以驅散他心底的黑暗,給他鋪出一條光明之路,走出困境,澆滅死心。乾爹的職位(醫生)是見多識廣的檯面,一向愛講道理,大道小理,常掛嘴邊,誨人不倦。他也一向愛聽乾爹高談闊論,從他燦爛的歲月裡,從他歲月的褶皺裡、光輝的陰影裡,汲取泥土的芳香、青草的力量。多少次,他受了委屈,難受,想哭,不想回家,想死,乾爹只要一句話、一把撫摸,甚至一個手勢、一個眼色,他就受到安慰,得到解救。 然而,這一回,乾爹各種花花綠綠的道理講破天,他心裡照舊是空著、冷著、凍著、黑著、苦著;是跌入深谷的感覺、脫底的感覺。他不要道理,不要安慰,拒絕安慰,安慰是對他羞辱、懲罰。乾爹其實不瞭解真實背景,以為只是簡單的一起同學打架,父親暴力壓制出手過重而已,本質上是情有可原的。乾爹照這個思路,按常規套路和道理去安慰他,如對牛彈琴,根本不起作用,拉他回不了頭。活著就是為了等死,再找機會死,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心跳、心願;他寧可以淚洗面,讓淚水磅礴,流淌傷口,爛死自己,也不願流出一句話,漏下片言半語。他要把真相帶進墳墓裡,讓自己死得更加冤屈,更加理直氣壯。他為自己在死亡面前表現出來的驚人的坦然和理智感到得意,對乾爹不著調的語重心長反而是同情了,隔靴搔癢的無聊。 三天下來,毫無起色,乾爹才去搬救兵,把老二找來。二哥被賦予重任,是要來力挽狂瀾的,但剛開始表現差勁,不識相,坐下來隻講國家大事,從北京講到省城,一路往下,講到他們學校,革命是如何如火如荼,鬥爭是如何血雨腥風,戰果如何捷報頻傳。尤其是兩個禮拜前,在上級領導英明指揮下,縣什麼委員會人事發生重大變動,兩位老傢伙從權力寶座上被拉下馬,提拔了一批年輕幹部,誰誰誰被委以重任,任什麼委常務副主任,主管全面工作,他們政治老師深得誰副主任的器重,被突擊提拔為禮鎮公社的什麼委第二副主任兼人武部長,是個實權派。 乾爹是厭煩兒子革命的,聽了氣從膽邊生,罵他:我沒叫你來講這些!這些對他有屁用場。二哥正講得興頭上,被打斷並批評,很不高興,反過來批評老子:你管我講什麼,要麼你來講。氣得乾爹乾瞪眼,拂手走掉。乾爹一走,二哥繼續講國家大事,革命故事,說他們政治老師一個禮拜前到他們學校視察,火線提拔他為校團委副主任。講到這,二哥激動起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說,正主任暫時空缺,他實質就是主任,等畢業了這崗位篤定歸他。昏迷不醒的他沒睜開眼,發著高燒呢,卻依然感覺到二哥的激動,手被緊緊握著、捏著,似乎非要他有回音,於是吸了口氣,點了點頭。 多數人高中畢業找不到工作,二哥未畢業工作已找到他,而且他曾經的願望只是畢業能留校當個保安、門衛,現在從普通的近乎卑微的門衛,一下提拔到團委領導,雲泥之別,雞鳳之變,一飛沖天的榮耀,難怪表哥激動。怎能不激動?他學習成績一直不如意,對明天不敢做美夢,如今美夢找到他,落地生根,剛剛結果,像剛出籠的饅頭,還熱著呢,喜悅之情滿出來,頂著喉嚨,當然要一吐為快。所以,乾爹,你別怪他不識相,講空話,這是人之常情,過度的喜悅和悲痛一個樣,要折磨人的,如鯁在喉,不吐不快。 吐了就好了,可以步入正題,言歸正傳。二哥站起來,在病房裡踱步,一邊講,你的事情我已聽說了,我很同情,口氣和樣子都有點領導味道,要我說,一不做,二不休,索性趁機來個一刀兩斷。什麼意思?給你舉個例子吧,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,就是這醫院的前任院長,他家的事情。 前任院長留過洋,曾在省城大醫院當名醫,後來搞運動,受擠壓,被鬥爭到這邊。這是十年前的事,那時這兒醫院都提不上,只是一個醫療站,三兩個醫生,方圓十幾公里,幾十個村莊的毛病,從傷風感冒到頭破血流,內科、外科、婦科、眼科以及各種疑難雜症,都是他領頭醫,造就他十八般武藝樣樣通。前幾年成立醫院,他名聲大,醫術高,人緣好,被推舉當院長。後來兩派武鬥時,一位革命小將腹部中彈,找他做手術。中的不是子彈,是鐵砂彈,打野豬的那種獵槍彈,黃豆一樣,滾圓,又小,鑷子夾不住。院長缺乏經驗,又缺少器具,結果手術失敗,小英雄死在手術臺上。都說小英雄負的是輕傷,不該死,是院長別有用心,害死的,故意手術失誤,整死的。害死英雄當然是大罪,於是被抓起來,開公判大會,判了十年刑。他有老婆,有子女(一兒一女),老婆和兒子都跟他遭了殃,工作的丟了工作,讀書的被學校開除。只有女兒,十九歲,長相好,喉嚨亮,剛被縣越劇團選拔上去演青衣,前程似錦,不甘心當替罪羊,公開和父親斷絕父女關係,總算保住前程。 二哥講,這就是例子,你自己想吧,是要死還是……有些話我不好明講的,但我想你連死的心都有了,還有什麼事不可以做的?想想吧,別犯傻了,死是最沒出息的,現在我同情你,但你如果尋死,我瞧不起你。我要跟你講的就是這些,你信就聽,不信拉倒,我要回去上班了。 他剛才一直閉著眼,這會兒突然睜開眼,無力地望著二哥,卻是有力盼著二哥別走,接著講下去。二哥不管他,站起來就走,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送,似乎是已經瞧不起他,把同情和鼓勵都收走了。 二哥走出醫院,被正在外面抽煙的乾爹攔住、指責,你怎麼什麼不講就走了。二哥老練地反駁他,老爸你不懂,這時光不能多講,點到為止,讓他自己去想最好。老爸說,他就是想死,這小子!兒子答得堅定,不會的。頓一頓,又補一句,等他傷好了去找我好了,我反正天天在學校,他可以隨時去。老爸說氣話,我看他隨時要死!再說學校不是停課了,你在那幹什麼,不如在這兒陪陪他。兒子說,老爸你別杞人憂天了,我已經給他注入了革命的活力,這個世界是我們的。 確實,二哥雖則來去匆匆,卻有絕處逢生的神力,尤其舉的例子,聽上去跟自己隔山隔水,想起來卻是貼心貼肺,不偏不倚,剛好針對他心,塞得進,含得住,尺寸正好,像榫頭對準卯眼。他感到心裡邊切進一股風,冒出一團水,一種久違的生疏的感覺;風裹夾著熱和光,水帶著聲響,一種冰雪消融的活力生機,把他和過去隔開,回不去了,也是回來了。病房是簡陋敗相的,對面病床上胡亂卷著一團被芯,帶血跡的,像剛送走一個死人,血跡是臨死留下的證據。窗外,暖春的陽光已經厚實,生根結穗似的,斜的滿的灌進窗門,頂上一層昏昏黃黃,像鍍了一條沙沙的金邊;中間一大層明明晃晃,照出浮浮沉沉的揚灰,煙霧茫茫的,有煙火人氣的亂象和世相;下面一層是黏黏稠稠的,像有自重似的,最後都挺不住,趴倒在地面上,有些晦澀晦氣。 他奇怪,自己怎麼會看得這麼細緻,像沒見過陽光似的。這也是回來的感覺,嚶嚶嗡嗡的,顧盼生輝的,輝也可能是灰,絲絲拉拉的,一團麻,理不清,總之是眼裡心中都有物質物理的亂——亂就是回來的感覺!不像之前,眼裡黑,心裡黑,一味的死光死靜,萬念俱灰,萬籟俱寂,像人沒有死,心已從芯子裡爛。現在,他覺得芯子裡鑽進東西,像二哥走出去,其實是走進了他芯子,芯子不空洞,暖起來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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