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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四


  ▼三

  是一出反映階級鬥爭、表現人民群眾革命鬥志的戲,劇中有三個人物,一個是不辭辛勞日夜站在祖國東大門放哨的女民兵,一個是人民解放軍,一個是臺灣派來的國民黨特務。主要情節是特務想炸掉我們發電廠,女民兵發現後和特務展開激烈搏鬥,不幸被特務用匕首刺傷,使人民生命安全和國家財產危在旦夕。千鈞一髮之際,解放軍叔叔及時趕來活捉了特務,保衛了發電廠,人民群眾一片拍手稱好。

  我們三人,蔣琴聲篤定演女民兵,誰演解放軍和狗特務?陸軍說他要演解放軍,我說我不演特務。當然我們自己說頂不了用,我們都眼巴巴看著婁老師,她是我們班主任,又是這齣戲導演,誰演什麼不演什麼,只有她說了算。

  婁老師看看我們,走到陸軍跟前,拍拍他肩膀,說:你演特務吧。陸軍根本沒想到婁老師會讓我演解放軍,一時間傻掉,一對老鼠小眼瞪得大大的,還紅了眶,好像要哭了。果然,他哭了,一邊哭一邊大聲說:「婁老師,你沒有階級立場,他不能演解放軍。」婁老師笑了,問他為什麼我不能演解放軍。他一邊擦淚一邊哭訴:「他爸當過漢奸,被判過刑,是個『黑五類分子』,所以他是個狗崽子,不配演解放軍。」我氣得不行,上去踢他一腳,罵他:「你個賊骨頭!經常偷同學東西。你還是個下流坯,經常說下流話,說婁老師有個大屁股。」

  婁老師一下漲紅臉,訓我:「你為什麼罵人,還踢人,小心我把你的腳剁了!」回頭對陸軍說:「要演就聽我的,不想演就換人。」

  陸軍說:「我不演特務,我要演解放軍。」

  婁老師說:「演解放軍要會打火跳,你連火跳都不會打,怎麼演解放軍?你不願演特務就算了,我重新找人,想演的人多著呢。」

  陸軍說:「我不演,他也不能演。」

  「為什麼?因為他爸的原因?」婁老師自問自答,「他爸的情況我知道的,不影響他演解放軍。再說演戲又不是真的,大家都知道你媽是村幹部,婦女主任,你生在紅旗下,長在新中國,怎麼會是臺灣特務呢?演戲是為了批判特務,又不是叫你真正當特務。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,說明你不配當演員,我再找吧。」

  經過婁老師的批評教育(包含威脅),陸軍才同意演特務。

  那天下午,婁老師安排我們背臺詞,他只背了一會,明顯有情緒,先走了。我和蔣琴聲背了很久才回家,當然是一道回家的。傍晚,太陽被火燒山(西山)吃下大半個,露出一小半,像一牙剛切開的西瓜,鮮紅,染紅了半個山頭和半邊天。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——課本裡寫的,剛學過。蔣琴聲說,夕陽就是殘陽。那麼,我看見殘陽沉靜而溫存的光線懶洋洋地鋪在平靜的溪面上,時而顫抖著,跳躍著,岸兩邊,蘆葦叢中,蕩漾著白色的蘆花,蘆花的絨毛隨風飛揚著,像漫天蚊蟲。在秋天枯瘦的溪邊,你知道,這種蘆花飛舞的情景,像春天的青草一樣使人開心。

  我手指著飛舞的蘆花,說:「蔣琴聲,你看,這蘆花多美。」

  她咯咯笑,說:「你是心裡美吧,想不到讓你演個解放軍會這麼高興,我早就演過解放軍了。」停一下,又說:「我知道你為什麼高興,因為你爸是『五類分子』,你演解放軍就給你家揚眉吐氣了。」

  現在,蔣琴聲正和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,金燦燦的陽光透過倒掛的柳條鑽過來,打在蔣琴聲臉上,她臉上就蕩漾出一種特別氤氳的紅暈,像搽著一層薄薄胭脂,在殘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。不論是臉蛋,還是手臂、腳踝,她的皮膚乳白得像在緩緩流淌,隱隱發光,即使在黑夜裡也看得到,即使看不到也聞得見。現在,我們倆肩並肩一起走在回家路上,一個是解放軍,一個是女民兵;一個是聰明懂事且勇敢的男子漢(她外婆給我的評價),一個是走路總是頭朝天的小公主,像只驕傲的大公雞。這常常使我產生錯誤的聯想,好像……好像……我「像」不出來。

  阿山道士說:「臭小子,我知道你想講什麼,不可能的,做夢!我早講過,你是地上爬的臭蟲,人家是天上飛的喜鳥,不是一種動物,別不識相。」

  我說:「你才是蟲,糊塗蟲,我現在是解放軍。」自從演了解放軍,我開始經常跟大人頂嘴。記得老師講過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我現在經常跟蔣琴聲在一起,也許已被染成一個容易驕傲的人了。

  以後,我們每天放學後都留下來跟婁老師排戲。婁老師要求我們把所有臺詞背得滾瓜爛熟,每一個動作記得一清二楚,這樣才能保證演得惟妙惟肖。婁老師說只要我們演得好,我們不但可以在村裡演,還可以去公社演,去縣城演。

  我暗暗下定決心,一定要去縣城演,至少要去公社演。

  婁老師私下(睡覺時)對我小妹說:「你哥像你一樣懂事,演戲比陸軍和蔣琴聲努力多了。」

  那段日子,我夜裡做夢都經常笑出聲,白天也經常做著夜裡的夢,臉上忍不住浮現出笑容。我以前從來不知道,一天天的日子原來可以這樣送走,心裡裝滿了甜蜜蜜、喜洋洋的滋味,做每一樣事情都覺得不累、不苦、不難過、有奔頭、有希望。我覺得自己好像一下長大了,邁過了少年的煩惱,走進了青春洋溢的美好時光,有信心去做每一件事,並且做得比誰都好。那段時間,我像只喜鵲一樣,懊悔自己曾經當過烏鴉;那段時間,我就是一隻喜鵲,天天都想給人報喜,唯一在想到奶奶時心裡才咯噔一下,像大晴天劈頭蓋臉砸一個電雷一樣,叫人恍如隔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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