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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▼貳

  開學了,我讀初二,緣分更加找上我,婁老師居然當了我們班主任,教我們語文和音樂兩門課。當了班主任就可以對我更加好,更加培養我,更加像親眷。選班幹部時,婁老師以我做事勤快、愛勞動,提名我當勞動委員。但不少同學——尤其女生——不肯選我,理由不用說是「階級問題」。這個「階級」,分「大階級」和「小階級」,大的當然是家庭問題,我父親的問題,小的則是我個人問題,是我和白毛的關係太好。

  白毛因出生時頭上長一撮白頭發(銅錢一般大),落下「白毛」這綽號。其實全稱叫「白毛男」,是照著電影裡的「白毛女」起的,因為「白毛男」繞口,才簡稱「白毛」。白毛本性頑劣,愛欺負人,父親當治保主任後,變本加厲,走路龍形虎步,一副霸王相,同學大多討厭他,也受他壓迫,恨他。我甚至都沒資格討厭他(我是黑的,他是紅的),畢竟又是遠親,再加上他老子的權威,我平時待他很好,幾乎是他在班上僅有的淘伴。同學們簡單地認為,他的淘伴絕非好人——敵人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敵人,壞蛋的淘伴就是壞蛋——我就這麼被「階級」掉了,和班幹部擦肩而過。說實話我很失落,因為父親的原因,我一直低人一頭(說身敗名裂一點不為過),我很需要通過當班幹部這些榮譽來給自己增光添色,或者說染色,而不至於太黑,太被人另眼相看。散會後,婁老師看我情緒低落,特意鼓勵我不要氣餒,說以後還有機會。

  我不認為老師說的是心裡話,客氣而已。

  一個下午,上體育課,我在操場上踢皮球,十七八個人旋成一團,追追打打,揚起煙霧一般的灰塵。突然聽見有人喊我,抬頭看,婁老師正站在灰濛濛的陽光裡,一手幫眼睛擋著毒辣辣的太陽光,一手打著招我過去的手勢。我抹一把汗臉,快跑到婁老師面前。我說婁老師你喊我,她點點頭問我:你會打火跳嗎?我說會。她讓我現場示範一下。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,我轉過身,背著陽光,緊一緊褲帶,就開始打。我雙手不時按地,一下又一下,身子倒立又正立,正立又倒立,旋轉著從婁老師身前飛過去又飛過來,顯得輕鬆自如,走路一樣。我連著打了好多個,直到婁老師叫停為止。婁老師笑吟吟地走過來,掃掉我頭髮上的泥灰,說不錯,不錯,挺好的。我說我還能打,還能打好多個。婁老師說知道,讓我下了課去她辦公室。

  下課後,我去婁老師辦公室。門關著,我敲門。門吱嘎一聲,從裡面打開,我看見我的死對頭陸軍神秘兮兮地站在門裡,叉著八字腿,歪著頭,一對老鼠眼賊溜溜盯著我,好像這是他家,不許我進。他甚至把打開的門又關小一半,問我來幹什麼。我說找婁老師,他說婁老師不在。我說婁老師讓我在辦公室等她,說著推開門進去,他想攔也攔不住。走進去,我發現蔣琴聲也在裡面,很是意外。

  你聽蔣琴聲的名字大致猜得出,她應當不是我們雙家村人,不是農家孩子。確實,蔣琴聲是城裡人,父母在省城當醫生,暫時寄養在外婆家。她外婆家和我家住一條弄堂,我奶奶以前是她外婆的老姐妹,像親眷的關係。所以,我跟蔣琴聲關係向來好——有人說我們接過了老輩子的友好,天天一起上學、回家,行動一致,身影不離。她外婆交代過我,要我保護好蔣琴聲,不准人欺負她,我也總是滿口答應。蔣琴聲知道,白毛是我淘伴,我倆一個有拳頭,一個有狗頭——同學背後說我是狗頭軍師——我們在班上誰都不怕。或者,我們只怕一個同學,就是她蔣琴聲。

  其實我還怕她外婆呢,奶奶不在後更怕了——沒靠山了。每次從她家門口路過時,我總看見老太婆坐在堂前,手裡夾一根煙,腳邊盤一隻貓,在看一些又黃又厚的線裝書。這時候,你腦袋裡說不定會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,以為生活又回到了舊社會,那個吸著煙的老太婆就是十惡的地主婆,而自己則是一個可憐的放牛娃,心裡不免惶恐起來。

  我看蔣琴聲和陸軍在一起,心裡有點不高興。我說蔣琴聲,你怎麼跟他在一起,你們在幹什麼。蔣琴聲說,我們來排戲的。排戲?我問,排什麼戲。陸軍不識相,上來插嘴說,排戲就是排戲,不用你管。我沒理他(這是不好的兆頭),對蔣琴聲說:你幹嗎跟他排戲。蔣琴聲說是婁老師叫她來的,又問我來找婁老師做什麼。我說不知道,陸軍又接我話,說婁老師不在,你快走,我們要排戲了。我很生氣,推他一把(兆頭落地)說:「誰要你管!」他看看蔣琴聲,不示弱,也推我一把。這樣我就沖上去對著他胸脯一拳。他還我一拳,但手給我牢牢抓住。他打架真不行的,打出來的拳頭像棉花一樣軟。我把他手反擰過來,準備將他按倒在地。這時門口出現一道紅影,然後是婁老師嚴厲的聲音:

  「幹什麼!你們!」

  我鬆開手。陸軍馬上跳到婁老師跟前告狀,說婁老師,我們在排戲,他來搗蛋。婁老師說:好了好了,別鬧了,他也是來排戲的。他一下泄了氣,氣呼呼走開去。我朝他做了個鬼臉,心裡十分得意。事實上我有一種預感,婁老師找我一定是有好事,現在我知道,這好事就是讓我來演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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