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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


  現在,你該知曉為什麼我小妹小我那麼少,僅十五個月,因為母親月子裡就斷了奶。哺乳期的婦女不會受孕的,然後就可能隨時受孕,小妹就這麼提前來報到了。據說在母親懷小妹後期,奶奶把父親弄到山公寺裡去修行,做了幾個月義工。蒼蠅愛叮有縫的蛋,這時的父親就是有縫的蛋,那些浪女盯得緊,蠢蠢欲動。作為潦坯,儀錶堂堂、意志薄弱的父親是她們的夢中情人、主攻對象,平時父親被奶奶和母親雙管齊下管著,她們識相,一般不偷襲,但每見母親挺出孕肚,她們就開始發起進攻,那是父親易被誘惑之時。這就是潦坯和「雙蛋」的本性區別,潦坯本性不壞,只是意志差,像一塊鐵,本性不劣,就是缺錘煉,沒打硬,不堅固,關鍵時候,要考驗的時候,經不起考,垮塌下來。

  我後來總結出,只要父親犯一回病(垮塌一回),奶奶就會哭一場。不同的是,有時哭得凶,肆無忌憚,人畜共知;有時咬著牙哭,我在隔壁聽見了她咬碎牙的聲音,都聽不見哭聲。那次奶奶哭得最凶,大概是因為父親跟仇家三腳貓沆瀣一氣,太傷她心!哭聲在黎明的天光中飛揚,飛進了我們生產隊(七隊)隊長全海家的窗洞。全海隊長愛人和母親同是駱村人,小時候一起玩,長大後是小姐妹,交情深厚,母親叫她紅姐(名叫桃紅)。這天早晨隊長從樓上下來,坐上餐桌,看到老婆眼睛紅腫,問怎麼回事。紅姐不像我母親,是弱女子、溫性子,紅姐是辣女子,她對隊長丈夫說,你沒長耳朵嘛,那潦坯媽把天都哭亮了,你也不會同個情,還隊長呢,狗屁!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,良心長在屁眼裡,耳朵長在狗洞裡。

  真是流日不利,大清早被莫名訓一頓,結果是我們一家人受了大恩,父親終於回到槽廠做生活。這是父親的老本行,爺爺傳給他的衣缽,年輕時(解放前)不珍惜,丟了衣缽。如今是解放後,槽廠是生產隊的,現在由全海隊長掌管。本來,這種冬暖夏涼、不要日曬雨淋的好生活,香餑餑,早被人搶佔,一個蘿蔔一個坑,休想擠進去。但早兩天,舂料的兩人中的一個查出嚴重肝病(肝硬化),空出一個坑,正好是父親的老生活。

  機緣這麼巧,紅姐在餐桌上下了死命令:必須把這生活給父親,並馬上去通知。

  躺在床上的奶奶聽到上門的全海隊長這麼說時,立刻坐起身,跌下床,跪在佛龕前,對菩薩一通感恩戴德。當然奶奶也是通人情的,謝完菩薩又謝全海隊長。奶奶跟著母親叫,叫全海隊長姐夫的,說:「姐夫啊,你這可對我家行了大恩,我兒子這些年所以潦啊,就因為沒個正經生活。人是賤的,不能空,空了就會潦。啊喲姐夫啊,你真不知這些年我和你們妹子是怎麼過來的,整天淘他氣啊。姐夫啊,你不知道,簡直要氣死人啊,他居然跟三腳貓在一起賭博,你說要不要氣死我。不瞞你說,姐夫啊,我昨夜裡一百次想去上吊尋死,真是活受罪啊。這下子好了,你給他這份生活做,他一定會做好的,人也會變好的。你知曉他人聰明的,這生活是他爹傳他的,他一定能做好的。」

  奶奶說個不停,全海隊長幾次想插嘴都插不上,這會兒終於插上,叫一聲「觀音嫂」(奶奶的雅號)說:「你該知曉的,現在槽廠是關金在當小組長,不知你忌不忌憚這個。」關金是阿根大炮的老五,是紅房子的人。全海隊長知曉,我家和道士家是忌憚跟紅房子裡的人往來處事的,所以特別申明。

  奶奶說:「他是小組長,還不是你管。」

  隊長說:「這是自然的,所以只要你不忌憚,我就安排了。」

  奶奶說:「不忌憚,一來他不過是你一個兵,受你管;二來聽說這老五也是紅房子裡唯一不惡的人,要不是他我還真有些忌憚。」

  隊長看看奶奶,沉吟道:「這個不好說,要你兒子接觸了才好說。」

  奶奶一點不糊塗(很敏感),立刻問:「你是說他做人也是凶的?姐夫啊,咱把話說在先,他要欺負我兒子你可要替他撐腰,講起來是你妹夫呢。」

  隊長又說:「這是自然的。」這話像是他口頭禪,一席話裡總要冒出幾回。

  其實我可以負責地說,這首先是紅姐的口頭禪,他是二道販子,轉手來的。這是真的。我作為奶奶的寶貝孫子,去最多的是大姑家,作為母親的寶貝兒子,去最多是紅姐家,我堂娘姨家。我有大娘姨、小娘姨,她們是母親親姐妹,紅姐以前是母親小姐妹,後來母親讓我叫她堂娘姨,說明她們關係已從小姐妹升到堂姐妹——堂姐妹雖不是嫡親,但又高於小姐妹。我常見得到堂娘姨,有時去她家,有時她來我家,常聽她說這句話:「這是自然的。」一種平淡又權威的口氣。

  有一次,她在我家,聽阿山道士講從前長毛的事。長毛就是太平軍,打仗最不要命,清兵怕他們跟人怕鬼似的。道士說:「後來長毛自己不團結,才被清兵打敗。」紅姐說:「這是自然的。」另一次,我跟母親去她家,見她婆婆——全海隊長媽——在屋裡傷心地哭,說是有人把她家老母雞偷去吃了。紅姐對著弄堂罵,說誰吃了豹子膽,敢偷吃她家的雞,就不怕生孩子沒屁洞云云,罵得很難聽又很響,一弄堂的人都聽到了。後來,她公公在豬圈的牆縫裡發現一地雞毛和雞雜碎,現場還有黃鼠狼的屎尿——臭死人了!顯然,是黃鼠狼偷吃了他家老母雞。

  公公說:「這個就不說了。」

  紅姐說:「這是自然的。」

  這類例子很多,舉不完,有時我覺得自己都被傳染了(常對奶奶也這樣講),更不用說全海隊長,天天一起吃飯、睡覺,只有聾子才不會受傳染。奶奶說,全海隊長是個好人,時不時會在觀世音菩薩面前替他禱告祈福。其實我知曉,更好的是紅姐,我堂娘姨,全海隊長全聽她的,她是隊長的隊長。我猜,堂娘姨要聽我這麼說,一定會平常又篤定講:「這是自然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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