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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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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拾貳 阿山道士經常說,父親潦坯的病根出在兩個人身上:一個是爺爺,死得早,正是父親要上枷套鏈的年紀時死了,像牲口不及時上好轡頭,野了,散了性子,成不了器;二個是廿來歲時,正是成家立業之時,結交了「雙蛋」做淘伴。「雙蛋」就是把父親從洞房裡「賭」出去喝大酒的那傢伙,是全村公認的壞蛋、混蛋——所以叫「雙蛋」!吃喝嫖賭,賊骨頭,軋姘頭,耍滑頭,壞到底,惡到頭。村裡正經人都躲著他,但開始大家都當他好漢看,羡慕他出手闊綽,欣賞他頭髮抹了亮油,騎自行車,一頭黑髮在陽光中油光發亮的樣子。村裡只有他一人有一輛二八吋腳踏車(帶後座架),據說是日本佬投降時他從鬼子兵營裡偷的。他一定不止偷了腳踏車,可能還偷了金銀財寶,甚至槍!反正解放前那幾年,他風光死了,阿根大炮在路上遇到都要衝他笑一臉,親熱地叫他阿彪。 阿彪實名叫漢彪,以前一直在縣城的鬼子兵營裡做雜役,劈柴燒火、清除泔水殘羹什麼的,灶台都上不了的,嫌你髒,怕你下毒。鬼子把他當狗看,他把自己當英雄看,鬼子投降後耀武揚威回到村裡,出盡風頭。父親被鬼子抓去當挑夫期間,可能同他有過交集,他回村後兩人時常淘一起,後來還一起工作,日積月累,把父親徹底染成一個小混混、潦蕩坯。父親本來沒壓好型,易變形,終是被他定了型,定成一個次品、贗品、廢品。說起這個,奶奶總是自責,怪自己沒看准人,把兒子丟進了茅坑。村裡人公認,漢彪就是個茅坑,茅坑裡的爛石頭,又臭又惡,沒用場。 父親在爺爺去世前已在槽廠幹了大半年,雖幹得不賣力,但來龍去脈是搞懂的,技術也是到手的,然後父親去世他頂上去,名正言順。但父親懶,嫌這生活累,沒了爺爺的壓制管束,一下甩出狐狸尾巴,經常吊兒郎當,出工不出力,沒一年就被搭夥集體逐出門。那還是解放前,槽廠是幾家人搭夥開的,你不出力只有出門。然後做什麼,農活?那是跟天鬥,跟地鬥,跟懶惰鬥,你得起早摸黑,勤快才有收成。 奶奶覺得父親怎麼都不是這塊料,不用試探,必須另謀出路。父親愛抛頭露面,嘴甜,能說會道,興許能幹個買賣,就利用娘家在鎮上的優勢,在村裡開了一爿小店,叫父親當掌櫃。掌個屁!父親在店裡跟人抽煙喝酒、下棋打牌,最後連酸醋都被當酒吃掉。學個理髮吧,他嫌髒不幹——以前人瘌痢頭多,再說好頭也髒,一個冬天不洗頭,頭髮窠臭得像雞窠。學門手藝,木匠?篾匠?泥瓦匠?他都怪這個缺,那個多。總之,他當慣「大奶嘴」,準備嬌生慣養一輩子,遊手好閒一生世,氣得奶奶頻頻動用家法;家法管不了大用,又發明了上吊這一絕招。上一回吊,父親要好一陣子,畢竟只是潦坯,不是混蛋。 混蛋來了,但起頭沒人知道他是混蛋,他走路闊步,出手闊氣,又是腳踏車,又是油包頭,又上知天,下知地,像個大碼頭。奶奶看他——一個大碼頭——愛跟兒子做淘伴,歡喜得不得了,暗想菩薩總算顯靈,給她了個好果子吃。哪知是個「雙蛋」:混蛋+壞蛋!剛回村裡時,憑著手上有錢,他擺平村保長——據說是帶他去逛了窯子——當了副保長,負責給國民黨抓壯丁。抓壯丁得有幫手,有陣仗的,父親被他選拔,做了幫手,小跟班,助紂為虐。他專抓那種結婚不久的新郎官當壯丁,然後去引誘拐騙新娘子,幾年下來「雙蛋」的惡名徹底落地,父親也被他帶壞,成了小混混,潦蕩坯。 我不曾有意打聽,但還是聽說,他引誘新娘子——包括老娘們——有一套技術,準確說叫伎倆,就是看準時機,裝著誠懇樣子上門向女子借東西,人家自然問他要借啥東西,他故弄玄虛講:東西有點好,怕你不肯借,但保證只當面用一會就還,不會用壞的;人家聽了跟他客氣說:只怕我家沒有,只要有一定借你;他講你家一定有,你要保證一定借我,我可以再保證,只用一會兒就還,絕不會用壞,用壞了出大鈔票賠。人家想這人這麼客氣,就說好吧,你要借什麼,我保證借你。他這就下流了,說要借人家身子用,就這麼混蛋+壞蛋!父親跟了他一年多,奶奶看出兆頭——凶兆——強行拆散他們,救了父親,否則父親至少要變成一個「蛋」,判他一半徒刑。 因為作惡多端,解放後,村裡鎮上有諸多人寫血書告「雙蛋」狀,要政府鎮壓他,最後被政府判了十年刑,第五年死在牢裡,據說是被仇家雇兇殺掉的。是不是謀殺不好說,但總之,別說「雙蛋」,哪怕是一個「蛋」,這種人都不得好死的。父親雖然活得不好,不光彩,不受人器重,但總歸是自由活著,既沒有坐牢,也沒有被暗殺。換言之,父親不是壞蛋,也不是混蛋,只是正大不起來,像一棵樹,長歪了,成不了器,成了潦坯。用阿山道士的話說,潦坯不作惡外人,只作踐自己和親人。 確實,父親在村裡很少有人恨他(甚至諸多人喜歡他,只是不尊敬他,常嘲弄他),恨他的都是親人,最恨篤定是奶奶,其次該是母親。我確實從不想知道,但確實聽說了,父親好像在外面有過相好,我不知道是誰,只知道時間,就在母親生我不久,有一天——月子裡的一天——母親正給我在餵奶,有人在一旁說風涼話,說父親這會兒也在吃人的奶。據說,講這話的人也想讓父親吃她的奶,父親不吃,吃了別人,她吃醋才使壞,把母親氣得當天就閉了奶,差點餓死我。幸虧大姑當時還在給我表姐餵奶,勻了一隻奶給我,才沒把我餓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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