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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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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丁 日本佬·比海更深 ▼壹 自古,我們富春江流域,山多,水多,人多;人分男女,水分肥瘦,山分陰陽;陽山長樹,陰山生竹。竹名為毛竹,一身是寶,老竹(兩年以上)堅硬,可以當木料、鋼筋用,造屋、造橋、築堤、鋪路,老搭子,老底子;新竹(一年以上,兩年以下)篾匠用,竹席、竹椅、竹凳、竹匾、竹籃、筲箕等,樣樣是它;嫩竹(三月以內)可以造紙用。從一株株青綠的嫩竹,到一張張或雪白或乳白或淺黃的洋紙、白紙、黃紙等功能用途各異的紙張,是我們祖先的拿手戲、傳家寶,代代傳,村村有作坊,人人會一二。 我打小知道,造一張紙分前期後期,前期在山裡完成,先把初長成的嫩竹斫下山,然後用月牙形的削刀(非常鋒利),把青皮削乾淨,露出肉白的嫩竹肉;青皮沒用場,只能晾乾當柴火燒;竹肉層層疊疊碼入坯鑊(像一座碉堡),用猛火煮一天、文火熬兩日;熬成糯軟,然後封存在坯鑊裡,隨用隨取。後期在槽廠內完成,那便是一個造紙作坊,先後有派料、舂料、兜紙、榨水、切割、烘曬等近十道工序作業。做成品的紙銷往杭州、上海、南京等大城市,生產隊用它掙的錢買農藥、農具、化肥等農用品,如果有積餘,過年給社員家裡添點年貨。在我小時候,槽廠是村裡唯一的廠,能在槽廠做事,是一種榮耀,也有一定的福利,比如廢紙可以拿回家用(白紙做功課,黃紙當草紙),自家用不完可以做人情,送給親眷或鄰居用。 謝天謝地謝菩薩,父親在全海隊長鼎力相助下,總算回到失去多年的榮耀崗位上,爺爺一定在天曹地府替我們全家高興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奶奶的癱病由此徹底好轉,可以一腳腳自在行走,送父親去槽廠上崗。她還是擔心父親被關金奚落,特意揣一包煙去籠絡他,請他費心,多幫襯父親。關金收下煙,滿臉笑容,一口好話,叫奶奶的病腳更添了勁,就更靈便活水了。我陪奶奶去的,去的時候她還要我搭一手,回來時我追不上她,好像時光倒流回幾年前。順便提一下,奶奶不是小腳婆,這是外太公的功德;外太公年輕時在紹興城裡一個大戶人家做園丁,見了世面,受了開化教育,否則奶奶這年紀的女性大多是小腳婆,走路快不過小孩子的。我看奶奶越走越快,心底很高興的。 但我也有擔心,尤其是我去了幾次槽廠,認識了父親所有搭手後,總覺得這些人和父親不是一窠人,不是同林鳥。這些人共五人,分別是舂料工關金(父親的搭子兼組長),做紙的師傅增福、增富(兄弟倆),另有兩個管切紙、榨水、烘曬的小工。父親雖然骨頭輕,不正經,不成器,但生相英俊,待人熱烈豪爽,還詼諧,只要手頭有錢還大方(窮大方)。跟父親在一起,你會放鬆的,從過度熱情的性格到適度輕浮的舉止,從充滿活力趣味的眼神到乾淨整潔的穿著、髮型,都跟其他五人不一樣;那些人邋遢、冷漠、粗鄙,不講理,沒見識,卻自以為是,自私自利。他們在父親面前表現出充足的優越感,大聲吆喝他,指揮他幹這幹那,大大咧咧跟他開下流粗俗的玩笑,有時捉弄他,嘲笑他。他們把父親當外人看,當婦女逗,找樂子,尋開心,翻倒出父親一本本可喜可樂、也是可恨可恥的老黃曆、舊賬本,哪壺不開提哪壺。如父親日本佬的綽號,我印象之前村裡已經不大有人叫,但到這兒後不知怎麼又開始被他們翻出來,叫起來。奶奶很惱火,要父親阻止他們叫。 父親說:「怎麼阻止?嘴長在他們嘴上。」典型的父親狀,該硬時慫。 奶奶罵:「誰叫你就撕誰的嘴!」 父親說:「如果是關金叫呢?」 奶奶說:「照樣撕!你個比他高,塊比他大,怕什麼。」 父親說:「你不是說過,打架不靠力氣,靠拼命。」奶奶確實說過,那是父親年輕時奶奶擔心他像爺爺一樣莽撞,憑一身塊頭、蠻力在外面惹事,嚇唬他的。可今非昔比,今天父親這麼慫,奶奶倒希望他去打架惹事,打點殺性出來。 奶奶跺著腳罵:「你就不敢拼命嘛!」 父親攤攤手說:「你不是說,我是你獨子,要惜命嘛。」 作為資深潦坯,父親身體裡有深厚、肥沃的不知廉恥的土壤,令他不要臉的奇葩開得根正苗紅。他有一種奇稟異賦,即以你之矛破你之盾,在正確的地方倒下去,在錯誤的地方站起來。這種交戰,奶奶註定要敗下陣來,以一場哭收場。其實是收不了場的,此番收場只是新一輪開場,正如叫父親日本佬綽號,因不能止於槽廠,就不能免於擴散。不多久——差不多一年吧——大家都開始習慣叫父親「日本佬」,叫「潦坯」的逐漸少下去,然後就不大有人叫了,很奇怪。 其實不奇怪,一個在槽廠——村裡唯一的廠——做工的人怎麼能是潦坯呢?這是榮耀崗位,鑲金邊的,也給人鍍金撐面子。大家思想上有這種觀念,潦坯是不配去槽廠的,去了一定程度說明你已不是潦坯,有這種因果關係。這是一點,父親占了。其次父親已經年近四十,這年紀過了潦坯的極限年齡,不配當了。潦坯最般配的年紀是在二十到三十歲,松一松可以上下浮動三五歲,但不管怎麼說父親都不配了。這又一點,父親又占了。再一點,形勢開始越來越重視階級鬥爭,日本佬這綽號有階級性,更符合形勢,有時代特色,更有鬥爭性。就這樣,機緣組合,幾面夾攻,把父親的綽號從「潦坯」勢不可當地趕回到「日本佬」頭上,叫奶奶氣煞!早知如此,奶奶還會同意父親去槽廠上工嗎?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奶奶很反對人這麼叫父親,一直想方設法阻止,頑強抵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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