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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四


  奶奶說得悲憤交加,滔滔不絕一大通,父親一言蔽之:「我從來不聽廣播。」四兩撥千斤地自如。確實,父親不愛聽廣播,不論早上晚上,只要聽廣播在響,就會去拉掉開關,不管我們要不要聽,反正他不要聽,反正他不管我們的。後來我想他不要聽,其實是怕聽政府對賭博的批判。這麼說他可能早就在賭博(確實如此),我們發現遲了,他已經老油條了,厚臉皮了,難對付了,癱瘓的奶奶早已不是他的對手。

  奶奶對他吼:「你不聽廣播總聽老祖宗說過吧,自古賭博敗家!」

  「可我沒敗家。我賭博從沒輸過。」父親說。看奶奶又是「你你你」的氣得不成話,他接著說:「這你該有體會,這大半年你生病花了多少錢,哪裡來的?生產隊能掙個屁錢,都是我從那兒掙來的。」

  「那兒個屁!」奶奶氣得嘭嘭擊打床板,一邊痛駡:「那是你去的地方嗎?賭博的地方就是髒地方,何況在三腳貓家。你長記性嗎,我早對你說過你爹是怎麼死的,你什麼東西!殺父之仇都吞得下。」

  「那都是道士瞎編的,為的是叫你跟他一起恨他們家。」父親哼哼道。

  這下奶奶徹底被氣瘋,罵一聲:「這個畜生!」奮力掙扎想撲上來打父親。夠不著,撲個空,上半身跌出床沿,趴下,腦袋耷拉著,滿頭灰白的長髮披散、倒掛,怎麼看都有些悲慘可怖。父親一個後退,似乎怕奶奶再攻擊他。但不可能的,奶奶不會爬,她雙腳瘍了,像頭髮一樣使不了勁,沒用場。我常服侍她,我知道這種情況要沒人幫她是起不了身的。我急忙上前扶奶奶起來,扶的手碰到她臉頰,一下子覺得濕乎乎的,全是眼淚水。

  奶奶放聲痛哭,痛駡父親:「你這個畜生!潦坯!氣死我啦……」我顯明覺得奶奶不想說,兩次話到嘴邊都咽下去——多羞辱的事,真不想說!但最後還是說,憋不住,把阿根大炮對她耍流氓被爺爺痛打的底牌揭開,然後奶奶幾乎對父親咆哮:「難道這也是我編的!你這個畜生!!」咆得幾乎要死過去,氣極而死。奶奶本是風中殘燭,哪受得了這種摧殘,把深不及底的傷口掘開來。這也是我唯一次聽奶奶說這事,如果說當時我沒強烈反感的話——畢竟我才九歲,還不懂人情世故——那麼要不了幾年我將後悔聽說這事。有些家私我真不想知,不想說。

  父親似乎也被這事震懾,人一下子蔫掉,臉陰沉下來,沒了聲響,一動不動,站一會,默默走掉。然後一個晚上都沒吱聲,也沒吃夜飯,一直悶在柴院豬圈裡抽煙,一根接一根抽,像蔫得喘不過氣來,只能靠不停抽煙才能把氣補上。這是痛苦和痛定思痛的表現,我想父親以後應該不會再跟三腳貓交往,睡覺前我把看見的和想到的去跟奶奶說,希望能安慰她。奶奶像沒聽見我說,只對著天花板說,讓我把電燈關了。我關了電燈,黑暗中聽到奶奶長歎一口氣,好像剛才是電燈光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
  有一個好消息,第二天早上,奶奶發現自己兩隻「死腳」居然「活」了,先是腳趾頭能翹動,然後人也可以下床動了——雖不能正常行走,但可以跌跌撞撞半爬半走了。這可了不得!醫生說,奶奶什麼神經死了,雙腳瘍了,這生世只能癱在床上,現在死腳一夜復活,像死人復活一樣,簡直喜人又嚇人!後來不止一人說,奶奶這雙死腳是被我父親氣活的,但終有一天父親又會把它——或其他什麼神經——氣死。確實,我們雙家村諸多人都曉得,我父親是那種能把活人氣死、死人氣活的人,所以不止一人這麼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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